游戏人间：看薛萤“居住在可能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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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用语言在意识和视觉间造桥是项特殊的本领，太过于干燥或者油滑都有损语言和视觉的拉扯，有经验的诗人谨慎又生涩地平衡前行。
薛萤在她的展览“居住在可能性之中”的呈现中，选择了深褐色木架结构作为存在感浓墨的剧场，庞然之中观众可以选择像是婴孩般匍匐钻入木架下面的路径，或者像是人类一样行走在上方的泥土和霉菌中。荷兰学者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在《游戏的人》中提出，“诗歌本质上是一种游戏功能；它位于严肃之外，属于儿童、动物、原始人和先知共同生活的那个更原初的层面。”[1]和平台上面的平坦不同，下方的路径除了有木栏高度的阻碍，还会时不时邂逅从上方木缝里垂下的藕孔，观众在下方观察枕头上浅粉色是否是谁的粉底痕迹，猛然抬头就会无法无视自己的身体性，在弯腰前行中最后迷失在不属于自己身体比例的结构里，哪里都不像是可以安心放任自己身体停留的节点。身体为了进入这场游戏，先得学会怎么弯腰，怎么压低自己的存在。
压低自己进入这由蛋、洗衣机和枕头出演的分散剧场里，最吸引我的是在自行洗衣翻腾的一个塑料水桶，桶边搭着一副熟悉的黄色橡胶手套。几乎在看到它的同时、大脑立刻开始替这副手套连线主人。巴甫洛夫的狗被反复训练后，听见铃声便会想到食物、分泌唾液，身体可以优于理解先做出回应。然而当铃声来自一架被风吹动的风铃时，事情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狗能够听见铃响，却无法意识到真正触发它的是一阵消散于无形的风。当面对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原因不可见时，黄色橡胶手套亦近似于这样的记号：用户早已离开，而留下的则是塑料桶里马达匀速持续地运作、翻腾搅拌着泡沫和床单的痕迹，洗涤声不断循环，劳动像风一样退隐，观众几乎不需要看见劳动本身，便已能够补全那些弯腰揉搓拧干晾晒的动作，连将手套穿上、脱去的温度和留下的水渍都跃入眼帘。甚至连将手套穿上、脱下时手掌接触橡胶的温度，以及洗完衣服后地面留下的一小片水渍，都好像已经发生过。 像是侦探小说里那样把离开的身体藏起来，疏心留下的把柄继续看管现场。
现场几步之遥的灯光下，作品《素未谋面的三口之家》（2026）中，三个勺子彼此面对面，蓄谋着什么秘密研讨会。瑞士发展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ean Piaget）认为儿童会赋予事物生命，但他们赋予生命的方式其实非常特殊，并非简单相信万物拥有灵魂，而是在行动、功能和关系中判断生命：事物如果表现出目的，它便拥有意图。 [2]三个勺子正是在这展览情境下短暂脱下了工具的外衣，不再只是等待被使用的餐具，而可以被想象成尚未被语言记录的对话。观众并非天真相信勺子在开什么家庭集会，而是在目光相交时重新进入一种更孩童式的认知方式，想象着暖黄色的灯光下的勺子家人们的对话。在薛萤这次胶囊的个展中，语言的游离和紧绕在不同作品忽远忽近。赫伊津哈认为文化并非游戏的产物，而是文化本身诞生于游戏。他认为游戏并不是毫无边界的，而游戏之所以能够释放想象力是因为它首先建立了一套参与者彼此接受的规则。[3]而随着游戏开始，规则则持续释放绝对效力。游戏的乐趣正是在这范围内参与者得以暂时脱离日常经验，在另一套秩序中行动。游戏依赖着规则，谁能想到毕恭毕敬的规则竟是催生想象力的机制。
在薛萤的展览里，标题恰恰承担了这样的作用。散文式的“小蜜蜂对我不惧怕，蝴蝶我也认识她”则是在标题和材料上互相对仗，热着色紫铜被塑形成熨斗的形态，暂立着休息，等待使用者折叠翻动其身下的白坯布。硬要解读小蜜蜂是否是熨斗，或下面固定的樱桃木板是否是蝴蝶，也过于搞笑，但这种游戏般的误读和想象才是生产力和创意的练习。“小蜜蜂对我不惧怕，蝴蝶我也认识她”的标题中并没有什么生僻的词汇和历史，反而更像游戏开始前的一句约定。当熨斗可以被叫作小蜜蜂、创作者也可能成为蝴蝶时，这场新的认名游戏邀请观众在脑中违反理所当然和日常经验的过程里，不断修正辨认的过程中，持续生产新的链接。正如赫伊津哈所提，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游戏最终抵达何处，而是规则如何让想象拥有了发生的条件。在展览中这件作品和斜对面的《我如果知道第一杯也是最后一杯》（2026）也仿佛在玩一种奇妙的嬉闹，彼此都安静落座在类似高度的悬板上对望，材料也是相似的紫铜。两件作品躲避着彼此，却又希望同时四目相接。
薛萤，《小蜜蜂对我不惧怕，蝴蝶我也认识她》，2026。热着色紫铜，白坯布， 樱桃木，32x16x20cm。图片致谢艺术家和胶囊。
完成了空间右侧的整个匍匐探索之后回到展览左侧，作品回归了一种更熟悉的画廊展示形式。在《味道：干》（2026）中，画布不仅悬于墙上，茶渍、高温的印记浸润又风干在画布上，这是一种仿佛身体性的压力沉淀之后，重新被谁拾起挂回墙上的叙事缺失。是谁决定温度停留多久，画布上又是什么样的雪人，亦或者是以筛网为脚的生物留下的印记？作品作为这场主角不明的表演的后续延伸，并没有承担太过扎实的指向，而是内敛地呈现时间和材料的基本变化。这次的游戏范围则从语言的指向性变成了挑战创作精工的边界。怀揣着浪漫的心，还是平常生活洗涤得平整的眼，感受到的会是截然不同的状态：或许是伴随着时间倦怠不再洁白如新的使用痕迹，也可能是童话世界里封禁在杯具餐具里的游戏灵魂终于离开了被动的局限，肆意地在画布上踩踏舞蹈。
展览“居住在可能之中”的房间是空置的，也孕育着各种生命。勺子研讨会，熨斗饰演蜜蜂，橡胶手套召回身体。人间那么多规则，甚至有人说不以规矩何成方圆。但如果把所有的规则都当作突破的操场，每天就都可以在限制下游戏。表演性、身体性、女性主义这些听起来就让人背脊挺直的议题在薛萤的创作里随着材料磨损和身体的弯曲，甚至洗衣机持续翻腾的泡沫自然流淌回响。但那些被身体滑过的作品仍然留在原地，继续等待下一次游戏，或者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
注释
[1] Johan Huizinga, Homo Ludens: A Study of the Play-Element in Culture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49), pp. 119–120.
[2] Jean Piaget, The Child's Conception of the World, trans. Joan and Andrew Tomlins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29), chapter 6.
[3] Johan Huizinga, Homo Ludens, pp. 1-27.
作者
李文嘉（Amiko Li）是一位生活于上海与纽约之间艺术家与写作者。他的艺术实践深植于对艺术家生态体系的关注与感悟。
展览信息
居住在可能性之中
2026年7月29日至10月31日
胶囊，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