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家园:《上海女儿》变奏曲
一、筑造与维系:归家的两种伦理
诺兰借《奥德赛》中的男人讲述关于战争、和平与归家的故事,佩涅洛佩(Penelope)坐在炉火边不断编织、维系“家”的形象,却只是英雄主线叙事的背景。尽管整部史诗始终围绕着“家”展开,战争与和平的问题归根结底也同样关乎一个人如何离开、返回,并重新维系一个家。海德格尔将栖居(dwelling)视为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并将其理解为筑造(building)和维护(preservation)两个方面。艾丽斯·玛丽恩·杨(Iris Marion Young)则敏锐地指出:尽管海德格尔承认这两个方面,其论述的重心最终仍更多地落在前者。某种意义上,这也解释了为何奥德修斯的故事总是显得比佩涅洛佩的故事更加重要:前者关乎远行、征服、冒险与建立,后者则关乎保存、照料、等待,以及如何让一个家持续存在。
露西·伊里格莱(Luce Irigaray)进一步揭示了这一价值秩序背后的性别结构:男人之所以能够“筑屋而居”,本身正是以女人的物质性存在及其护育劳动为条件。那些通常由女性承担的持家活动由此揭示出另一种空间伦理:家的存在,并不只取决于它如何被建造,更取决于它如何得到延续。这并不意味着“筑造”天然暴力,而“维护”天然无害。家的维护本身也可能维持既有的不平等,但当筑造被扩大为现代性的空间政治——占有、划定、测量、开发和重新组织——它便尤其容易以破坏原有关系为代价。对于比“家”更广义的“家园”而言,同样如此。这样的关联看似绕远,却恰恰触及《上海女儿》(Ag沈仲旻,2026)的历史内核。在我看来,这也是这部电影会与表面上毫不相关的《奥德赛》发生交汇的原因。
在空间政治的意义上说,“上山下乡”可以被理解为一场规模巨大的现代性筑造行动。它重新组织人口、土地、生产方式,也重组人与家园之间的关系。其代价并不只是个人命运的断裂,也包括原有生态与生活关系的重组。随之而来的,是某种“自然”关系的断裂乃至死亡。这里所谓的自然,并不是现代意义上那个与人类世界相分隔、等待被观看和利用的“自然界”,而更接近《庄子》所谓“自然”的含义:事物自然而然、自行生成的状态。真正遭到破坏的,与其说是一个未经人类触碰的“原初自然”,不如说是某些原本能够自行延续的关系。它们被截断之后留下的幽灵,正是《上海女儿》借西双版纳橡胶种植区试图捕捉的对象之一。
这也使《上海女儿》自始至终带着一种扑朔迷离的气息。树林、火龙果种植园、动物、梦境与迷路经验的呈现,都为非人的主体性保留了位置。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反复出现的牛。影片前半段,镜头进入夜晚的橡胶林,拍摄工人在幽暗中割胶;随后是一段漫长而暧昧的夜景:暗处的佛塔、披着彩灯的神牛雕像;继而又转入氤氲的白昼,在林间道路的远处,一头牛仿佛正在回望镜头。影片后半段,有人用傣语讲述当地寺庙佛塔的缘起:一位名叫祜巴龙香的僧人在禅观中受到天神启示,于当地建造佛塔。后来曾有一头印度野牛前来朝拜,但原有的活动路径被橡胶林截断,此后再也无法沿旧路返回,最终不知所踪。在这些场景中,自然不再只是人物故事得以展开的背景。动物的凝视、被截断的道路以及讳莫如深的树林,仿佛反过来观看人类留下的历史。人的失踪与动物的失踪,人的迁徙与非人的迁徙,由此织就同一张空间关系的网络。

二、无法相遇的“上海女儿”
阿茗从上海前往西双版纳,追寻父亲知青岁月留下的痕迹,试图找到一位曾经认识父亲的人;但与此同时,她进入的那片土地已经变得难以辨认。一个曾被重新规划、开发和命名的家园,与阿茗已经离世的父亲共享着某种逐渐消失的命运:故人离世,旧日生产队留下的房屋濒临拆除,昔日的橡胶种植区又正在被新的农业项目、矿业资本与开发逻辑重新改写。家与家园的破碎,正在一砖一瓦地同时发生。
这种历史结构早在1990年代的电视剧《孽债》中就已有另一种形式。《孽债》里的知青子女从西双版纳来到上海寻找父母,他们抵达的是一座更加繁华、更为高度都市化的城市。然而,高楼大厦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人情壁垒。城市在物质上丰盛,人际关系却可能异常贫瘠;这些从西双版纳而来的孩子最终面对的,往往是上海父母的拒绝、推诿甚至再次遗弃。三十年过去,这条路线在《上海女儿》中发生了倒转。
片名“上海女儿”本身隐藏着一组镜像关系。一个“上海女儿”是阿茗——从上海来到西双版纳,追寻父亲留下的痕迹;另一个“上海女儿”则是当年上海知青在当地生下、此后被留在西双版纳的女儿李秀芳。一个从上海出发,向父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返回;另一个则因为上一代人的到来,被留在这片土地上,并一度拒绝再与父辈的历史发生联系。影片结尾,阿茗来到李秀芳姐姐家中探访,得知另一个“上海女儿”已经逐渐与自己的身世和解,此刻正在上海。两个人的轨迹就像无限接近的平行线,始终没有真正相遇。
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后半段拆房子的长镜头几乎具有象征性。在阿茗前往傣族人家中吃饭时,乡村医生谈起当地所剩无几的老式房屋也即将被拆除。随后,镜头长久地停留在房屋被拆卸的过程之中。对于阿茗来说,她所寻找的从来不只是一位知道父亲往事的证人,因为保存这些记忆的空间本身也正在消失。父亲的不可寻见与土地的不可寻见由此彼此映照——已经离去的家人与已经无法以原貌返回的家园。

如果《奥德赛》能够成为一个关于战争、罪责与归家的故事,那么它或许也提供了一种思考人类如何进入他者家园的方式。诺兰的《奥德赛》反复谈到“宙斯之律”,其背后所对应的是古希腊的 xenia——一种受Zeus Xenios庇护、约束宾主双方的客友关系。它并不只是主人向陌生人提供食物、庇护与礼物的单向伦理,也要求客人不滥用主人的信任。宾与主的位置从来不是永久固定的:今天接待陌生人的主人,明天也可能成为进入他人土地的客人。因此,奥德修斯向外航行、侵入、征服与杀戮的轨迹,与现代性不断进入新的土地、测量空间、采掘资源并重新组织生态的历史之间,形成了一种并不完全重合的回声。而自然并不是等待人类管理和支配的对象或财产;人也并非天然拥有这片空间的主权。相反,人可能首先是一个进入他者家园的陌生人、客人(xenos),同时也是有义务维系互惠关系的人。
在这一意义上,驱使阿茗来到西双版纳的那个并不清晰的“父亲”形象,也产生了一系列并不完全重合的身影。他首先是阿茗已经离世的父亲;那头因旧路被截断而无法再次返回的印度野牛,也以另一种方式重复着“无法归返”;而这一结构也适配于忒勒玛科斯与母亲共同等待的奥德修斯——那个在诺兰的改写中背负着战争与破坏宾主秩序的罪责、迟迟不能真正归家的父亲。
这些重影构成了影片形式的不稳定性。配乐和声音设计有时制造出近似悬疑片的气氛。迷失、梦境以及与现实或神话动物的相遇不断介入叙事。一些人物看似以纪录片采访的形式出现,却没有被明确标示身份;他们并不作为完整、稳定、透明的主体向观众交代自己。导演Ag曾明确说过:“这不是一部纪录片。”影片确实不试图凭借纪录片式的证据链重新拼合一个故事,而是让重影彼此交错,营造不稳定的空间经验。
三、被截断的旧路:从家园到栖息地
这一重影或许也凝缩为片中年轻生态学家所谈到的“出走”的大象。这使我想起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Ryszard Kapuściński)在《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结尾描述的、作为非洲灵魂的大象。一只离群的孤象出现在人群中,严肃地观望着人群,仿佛凝视着非洲整片大陆上的生灵及其不堪的命运,眼神中透露着深刻、不可动摇的阴郁,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动物的离去,并不只是自然史意义上的迁徙,在人类不断重组空间的历史中,它也是一段关于栖息地破裂、空间压力以及生命边界不断变化的历史。
也正是在这里,“家”开始转化为“家园”,继而指向“栖息地”。栖息地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等待主体重新占据的场所,而是一个在人的记忆、动物的路径、植物的生长、土地的改变以及不同生命彼此维系的关系之中,不断生成、受损和重新协商的空间。片中一位农垦第三代女性对于割胶方法近乎平静的讲述,使这种“维系”的时间显现出来:橡胶树先要种植八年,八年以后才能开割;A面割八年,再换到B面继续割八年。这一细节本身具有双重意味。橡胶种植园正是改变西双版纳生态结构的现代生产体系之一,但进入这种体系之后,人又必须遵循植物自身漫长的生长时间。种植、等待、开割、恢复,使人的劳动不得不与植物的生命周期发生关系。

影片里还有一次在情节上近乎没有明确动因、却可能构成全片题眼的森林探访。阿茗驾车途中遇见一个原本要去曼迈、却在路上迷失方向的年轻女孩。她替女孩查找路线,随后两人一同进入森林,并被那伽蛇神的雕塑吸引。那伽通常蜿蜒于佛寺或佛塔台阶两侧,既是守护者,也引导人进入另一重空间;然而在这里,它所引向的却不是一条清晰的抵达之路,而是再次将人物引向神话与森林彼此混合的深处。这或许正是“离散”在影片中最具体的空间形态。它不是一条从故乡通往异乡,而后再返回故乡的完整路线,而是数条彼此错开、无法完全重合的生命轨迹。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寻找父亲,有人本身就是父辈迁徙留下的痕迹;人类试图返回,动物也在寻找已经被截断的旧路。
影片最终以阿茗驱车离开另一个“上海女儿”的家收尾。原本还算轻快的情绪,在车辆不断前行的过程中逐渐发生变化,她的眼睛一点点被泪水濡湿。那不像是由某个单一事件触发的悲伤,而更像一种在数十年的时间里不断累积、最终已经无法归属于某一个人的情感。那些长期得不到照料的东西并没有因此消失。它们可能冻结在家庭内部,埋藏在土地之中,也可能以一个人的沉默、一栋等待拆除的房屋、一头再也找不到旧路的动物继续存在。直到某一天,几条原本彼此分离的轨迹偶然靠近,历史的温度重新照到它们身上,冰才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上海女儿真正追寻的,并不是一个能够被完整还原的父亲形象或一段确定的历史记忆,也不是一个仍然停留在原地、等待我们最终发现的“自然”或“家园”。她们所寻找的,或许是那些曾经使一个地方成为家、成为家园,也成为栖息地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