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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南亚,反问西方噪音美学

  • 火虫子
  • 2025年12月27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已更新:7天前



在“噪音”被纳入美学范畴之前,它原本是一个技术名词:信号中的杂质。再往后,它被转译成现代艺术的子弹与宣言。当路易吉·鲁索洛(Luigi Russolo)在 1913 年宣告噪音艺术的到来,西方现代艺术中的“噪音”便被赋予了先锋性的美学地位,比如约翰·凯奇(John Cage)的《4'33"》,金·卡斯科恩(Kim Cascone)对故障、失真、残响等技术瑕疵的美学理论化,The Velvet Underground 对持续性嗡鸣的运用,以及 Sonic Youth 和 Nine Inch Nails 对吉他反馈噪音和工业器械声的探索。


在主流西方叙事中,噪音带着对旧有感官世界崩塌的焦虑,表达在自身体系内寻求解放的挣扎。它标榜反叛、打破规范,但规范的前提却未被充分质疑——无论是古典乐的和谐秩序,还是前工业时代的田园牧歌,它预设了一个可供越界的“音乐”中心,一个纯净的信号。噪音因此得以成为扰动,成为异类。

 

路易吉·鲁索洛(Luigi Russolo)在《噪音的艺术》(The Art of Noise)中这样宣告工业噪音带来的影响:“随着机器的发明,噪音诞生了。如今,噪音胜过人类的感官,占据高地。……纯粹的声音,由于其单调乏味,已不再能唤起任何情感。”噪音美学的出现显然是充满主动性的——人们出于对机械力量的崇拜与被吞噬的恐惧,将噪音纳入自身的美学体系,转译为一种对学院派音乐、工业化身体的直接回应。它也是一种深具主控感的现代性逻辑延伸:技术提供新的材料与感知疆界,艺术家则负责驾驭并理论化它们。

 

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随之浮现:如果这个被预设的“中心”从未属于我们,被对抗的“传统”也从未是我们的传统,那所谓的“越界”和“反抗”又意味着什么?


当噪音首先被作为一种美学,一套关于声音秩序的普世想象,便渗透进了我们的聆听之中。决定听觉感受的恰恰是非听觉的过程。一些声音之所以能被听见,是因为美学划分了等级,裁决了谁是有效的先锋,谁又是消极的杂音。


当我们将噪音美学对“噪音”的解读带入非中心语境时,它便开始出现裂缝。在东南亚这个融合了全球南方诸多经验的复合环境,对工业的恐惧并非是自省的,而是外部移植的。于是,那些被称为噪音的声音,并不总是为了反抗某个中心而发出,因为它们的原生世界,从未预设过一个洁净的开端。面对东南亚的街头实践,这套定义便显得紧绷甚至失焦。


图片来自 Indra Menus 与 Sean Stellfox 的著作《Jogja Noise Bombing: From The Street To The Stage》第六章(Chapter 6: Noise Bombing in 5 Easy Steps)。摄影:Yudha B. Nugraha。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图片来自 Indra Menus 与 Sean Stellfox 的著作《Jogja Noise Bombing: From The Street To The Stage》第六章(Chapter 6: Noise Bombing in 5 Easy Steps)。摄影:Yudha B. Nugraha。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这里,从殖民语言、资源掠夺,到音响设备的进入路径,都远非创作者所能掌控。进口电子乐硬件的高昂价格,让创作者转向废弃材料改装的合成器,或是其它的发声装置。此外,由于缺乏正式的表演场所,声音便与街头集会、日常劳动、家庭私密空间交织,形成一种混合性的、即兴的“在场”。印度尼西亚当地噪音音乐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因德拉·梅努斯(Indra Menus),在苏哈托政权垮台前后开始演奏硬核朋克乐。他告诉我,他们常在公园演出,不带发电机,而是直接“偷接”公共电力。这里的声音实践,是一个并行的语义体系,一个不同感知生态系统中的共存艺术。这些“噪音”并非刻意为之的先锋姿态,它是面对结构性压迫时自然发出的声音本身,无法被归纳、囊括在作为西方现代美学的一部分诞生的“噪音”实践范畴之中。


一些声音之所以不能被听见,是因为霸权生成了一套控制“可听性”的障眼法,篡改了社会的感知基准,使这一美学裁决能持续、有力地运行。在这一点上,爱德华·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提出的“不透明性”(Opacity)概念与佳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对“底层能说话吗?”(Can the subaltern speak?)的追问,提供了启发。格里桑反对中心将异质转化为透明可控的知识,而是捍卫其存在无需被完全理解或翻译的权利。而斯皮瓦克则指出,“底层”之所以无法发声,并非因为没有语言,而是受到了“表述”(representation)的结构性暴力:被消音,或是被精英代言人所僭越,从而无法作为主体被听见。


但是,长久以来“谁在压迫,谁被消音”的批判,在今日是否有成为惯性的风险?也许,我们需要一面新的镜子。比如,一面反照之镜。它不是照向惯性用语里“受困的南方”,而是照向既成理论在非中心实践面前的露怯,以及随之而来的、失效的应对机制,比如命名的冲动,诡异的嫁接——因为已有理论对“听”想象极为有限,无法真正回应这些声音的生成逻辑,只能下意识地解释、归类、纳入框架。甚至,影响深远的早期解构理论也会显得无能。这些理论在诞生之初切开了庞大机器的缝隙,但当它们被后来人条件反射地带入全球南方的现场时,其解释力便在转译里坍缩。


例如,雅克·阿塔利(Jacques Attali)在《噪音:音乐的政治经济学》(Noise: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Music)中,将噪音视为未来秩序的预兆、某种解放的力量。然而,他所预言的“未来”,在东南亚是日常的即时反应,而非等待被解码的先锋信号。你无法用这一预设去描述爪哇街头随处可见的甘美兰表演。乐团在敞开的店铺或庭院里进行日常排练、教学或祈福,声音灌入街道,作为社区的一部分存在。而在菲律宾,目睹着工业环境慢慢腐蚀他的家园与本土文化, 艺术家利里欧·萨尔瓦多(Lirio Salvador)用勺子、自行车齿轮、排水管道的弹簧等废弃材料自制乐器 [1],将这些标准化的工业配件重新组成充满情感的发声装置,与不断发生的当下现实互动。这些声音响亮而持续,与在地文化内部的音乐中心共振,自成一种秩序。


林唐·拉蒂亚(Lintang Radittya,印度尼西亚自学成才的乐器制造者和声音表演艺术家)正在他位于班图尔(Bantul)的工作室里用自制合成器进行表演(2017)。这个名为“Javanoise”的合成器设计灵感来自印尼哇扬皮影偶戏 [2]。
林唐·拉蒂亚(Lintang Radittya,印度尼西亚自学成才的乐器制造者和声音表演艺术家)正在他位于班图尔(Bantul)的工作室里用自制合成器进行表演(2017)。这个名为“Javanoise”的合成器设计灵感来自印尼哇扬皮影偶戏 [2]。

“先锋”的定义也预设了一条线性、单向的演进路径。于是,余下那些无法被归为“未来的、主动的”事物,便自动成为“落后的、被动的”。然而,当西方噪音理论的普世化解释失效,中心与边缘的主客之位便会逆转。声音的主动与被动,从来不是自带的属性。噪音美学的反抗可能是被动的,作为对自身传统的排毒反应,它的意义实现或许也依托于此。而中心之外的噪音无界可越,反而自有一种不可规训的主动:它不指向任何中心,却注定持续扰动中心,其存在本身便足以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反问。


专辑《Pekak! Indonesian Noise 1995-2015: 20 Years of Experimental Music from Indonesia》的封面。封面艺术家:Wedhar Riyadi
专辑《Pekak! Indonesian Noise 1995-2015: 20 Years of Experimental Music from Indonesia》的封面。封面艺术家:Wedhar Riyadi

噪音是定义失效的场域,它与身体经验而非意义生产相关。然而,当噪音被带入更广泛的公共空间,面对命名的空白,主流文化的中介者,往往以概念化的方式吸收这些声音。正如颜峻所提到的,因为艺术机构处在资本和权力的双重加持之下,将没有名字的能量引向可以控制的系统,是一个趋势。[3]


当然,这并非要制造一种新的对立,不是“理论压迫,实践纯真”,也不是有另一种绝对的真理。噪音的发展史本身就穿插着压迫与反抗、技术与身体之间的交织关系。只是,我们仍必须持续追问:当一种理论的解释力持续露怯,为何它仍被赋予界定“声音”与“听见”的权力?


一些声音之所以能被听见,是因为身体预留了通道,大脑将声波与记忆、情绪及社会经验交织,主动建构出意义。“听见”是内在经验对外部声景的深刻回应。当编码和换算在场,“聆听”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性的选择。而那些无法被既有体系纳入的声音,其生成逻辑正如何给予我们打开听觉可能性的机会?这些声音邀请我们觉察听觉意义的结构,长出新的耳朵。我们正在共同构成“聆听”这个事件的边界、权限和可能性。

 

而这,也正是我对你发出的一次邀请。


注释
[1] Cedrik Fermont, Dimitri della Faille, NOT YOUR WORLD MUSIC: Noise in South East Asia, Syrphe (Berlin) / Hushush (Ottawa), 2016. p.122. 
[2] 哇扬皮影偶戏(Wayang Kulit)是一种传统的印度尼西亚艺术形式。“Javanoise”的设计以巴贡(Bagong)为基础,巴贡是戏中的一个仆人角色,以其幽默和反叛精神而闻名。
[3] 颜峻, “十四年来,北京声音艺术空间漂流记”,端传媒 Initium Media, 2018-03-20.

作者
火虫子。写作、摄影、艺术行动,聆听缝隙之处的多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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