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h Price 和信息塑料
- 刘果
-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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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展览预告后,我改签了机票,我怎么能不看Seth Price就离开柏林,何况Isabella Bortolozzi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柏林画廊之一。开幕当晚并没太多人,空间里,除了属于这次展览的一系列挂于墙面的铝板印刷作品外(基于生成图像的丙烯酸在铝板上的UV打印),还有一个房间专门用来展示和销售他过往的作为艺术品和商品发售的物件,除了书、册子、CD、黑胶,还有在2012年的卡塞尔文献展的开幕表演中首发的和Tim Hamilton联名的时装。我大约用了十几分钟观看墙上的新作,却让视线在被展示柜的小玻璃门隔着的各色物什间徘徊良久,并最终选中一本封面仅印着一根弧形铅笔的画册,此画册平行出版于2016年在洛杉矶的展览 “Wrok Fmaily Freidns”(邀请你再看一遍这个标题)。
很显然,我是当晚第一位消费的观众,因为当我拿出钱包示意购买时,画廊的年轻助理叫来了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后者向我解释了一套通过网络公证的颇为郑重的购买流程。最终,这笔21欧元的买卖在我们两人一起探着脑袋对着手机屏幕操作一番后达成。


这位我眼中天才的艺术家似乎一直没有太多热度,画廊外刮穿堂风的楼道里,两个大塑料桶盛着的由碎冰块和瓶装啤酒堆高的两个金字塔尖都还没被喝平——这可是柏林。老实说,我想,他的作品是有点卖相不好,语义晦涩的同时媒介花哨,在某些时刻甚至可以算得上刻奇。通常在当代艺术中比较容易被人接受(购买)的情况是——这里仅偏颇地概括那些物质性更强的艺术形式,不包含影像、声音、表演和其它非物质艺术——观念晦涩的作品反而看起来相对简单或者说在视觉上比较令人舒适,要么极简、要么抽象、要么材料很重或质感很好;花哨刻奇或在视觉上比较有挑战的作品,大约不太难理解,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落在生物政治和波谱的范畴里。又晦涩又花哨,会让我联想到一些实则为技术爱好者的媒介艺术家做出的、总带着强人所难的科技塑料质感的作品——这个门类的艺术家队伍在过去十年中迅速扩大,其中佼佼者比如......no,不是Beeple,虔诚的NFT制作者被我礼貌排除在讨论之外......佼佼者比如Trevor Paglen或Simon Danny(充满偏见)——虽然作品非常严肃且制作费用高昂,却总因为含硅量过高而使我最终来到类似吃了转基因番茄后对于“强扭的瓜不甜”的一边唏嘘一边投降(转基因是魔鬼中的天使,转基因是地球的未来)的困境中。
但是,Seth Price和上述的情况不同。他作品带着的塑料味不来自硅,而就是塑料的味。塑料具有无与伦比的伸缩性,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化学上的。塑料,可塑的材料,它来源于石油,来源于数百万年来死去的生物体的历史沉积,又在耗尽全部可能性后回到垃圾填埋场。说不定未来的技术可以直接把塑料再降解成石油也未可知,但在那之前,它现在已经可以是矿泉水瓶可以是避孕套可以是建筑外墙可以是摇粒绒外套,可以是画家一贯常用的丙烯颜料也可以是雕塑家未来常用的3D打印耗材。Seth Price把他的观念变得像塑料一样有弹性,把他的信息像塑料一样操控和传播。我想起前几年神经网络让机器学习的算法突飞猛进时,到处流行着一句 “data is the new oil”(数据是新的石油)——其实还有李开复加上的后半句 “China is the new Saudi Arabia” (中国是新的沙特阿拉伯)——意指大数据会成为信息时代最重要的资源。既然石油即塑料,数据即信息,我站在Seth Price的立场,真想大喊一声:“信息是新的塑料”!这里的塑料不是一种东西,是作为塑料这种性质的各种物质表现的集合。塑料以塑料性为方法,hence,信息以塑料性为方法。
好吧,如果上述暴论让你费解,也许我们应该看看作品。在Seth Price的一件影像《再分配》(Redistribution)中——这是他自2007年开始至今都在不断修改和投放的信息塑料——有这样一段叙述:
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绘画”这个词,然后几乎使用了所有返回的结果。完全从互联网获取图像似乎是一种将焦点从其他视频传统转移开的方式,开始将数字视频仅仅视为链条中的一种材料。它直接从流通的图像翻译而来,而图像本身是存储文件的边角料,转化为视频数据。它从未进入化学或电磁磁带领域。这样,视频领域内的任何东西,无论是来自电影、计算机实验室还是网络上的某些废弃物,都被简化为图形层面;它变得具有图解性。以这种方式处理材料开始让我看清一些事情:它突出了流程和工具、转译、可塑性。[1]

Seth Price是那种艺术家:他就是好。他做什么我都爱看,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他讲一种很奇怪的语言,一种我听得懂但暂时还不会说的语言。好像你遇到一个人,他不仅说你想说,还说你不知道你想说但直到他说出来后你恍然大悟,你太想说这个了。简单来讲,Seth Price的《再分配》是一件类似“套娃”的作品,以套娃(动词)来解释套娃(名词)的方法——没有什么比一层层地打开套娃更能解释套娃的意图, 展示了一个不断返回的递归函数结构的故事叙事(story-telling)。也许你小时候也听过这个睡前故事:“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果然让你昏昏欲睡了吗?好吧,如果你把重点放在了看似故事主体的两个和尚身上,你就中了圈套,被德罗斯特效应(Droste Effect)[2]构建的迷幻图景搞得晕头转向。但是在《再分配》的故事叙事中,Seth Price刻意强调的重点是叙事结构不得不从后台被推向前台的时刻——一种故事层层嵌套地不断调用自身规则进行演化的过程。比如在讲述上文两位和尚的故事时,因文字描述无法无限续写下去而不可避免地出现的[“‘“......”......’......” ]时刻。
[...]艺术家无时无刻不被要求履行这份调和的使命。譬如“艺术家自述”,又譬如眼下这场讲座:艺术家被用作从一个框架通向另一个框架的桥梁。有趣的是,现在谈论我自己的作品,看着这些旧作品的幻灯片,感觉到一种分裂。人们常常想听艺术家要说些什么,想听作品“背后”的东西,然而与此同时艺术家的讲述又被视为一种表演,但矛盾之处在于,那些在表演中应该被在意的事情,比如某些讲述声音的语调与吐字,在这里又显得不重要了。[3]

所以,《再分配》的故事是这样的:《再分配》是Seth Price的一件影像作品;影像的内容是录制和再编辑/拼贴的艺术家本人的表演讲座;表演讲座的内容是艺术家自2000年以来的主要作品和工作方法的发展,其中包括对《再分配》作为作品和“再分配”作为工作方法的解释。雪上加霜的是,就像这一切还不够复杂似的,在受影像媒介所限的以内容推进为标记的线性时间之上,Seth Price从外部结构上又引入了另一个时间序列:从2007年首次展出至今,这件作品的每次亮相都表明其仍处于不断迭代的状态中,即,Price每次都会对内容做小幅修改。此策略几乎将影像作品最后的物质性全部抹除,使它在时间轴上彻底变得不稳定,完全沉浸在数字媒介中。
没什么比这更流动、更塑料、更互联网了:今天的我是昨天的我的递归结果,带着所有的记忆堆栈。
Seth Price是那种艺术家,他完全拯救你对艺术文本的信念,他把艺术文本变成一种在场的有灵光的观念拼贴,打乱时间顺序,打乱空间顺序,剪裁、转写、截取、重叠,他的拼贴如炼金术般改变塑料物质的化学方程式,改变信息的化学属性。艺术文本变成了信息塑料,变成了雕塑,变成了绘画,变成演讲表演,变成录像,变成信息本身。
我想每一位写作者大概都曾面对过自己早先印成的文字,看到某些地方总想改动。但出版自有其规程,种种规则限制了修改旧作的途径。然而网络,人所共知,是一个全然可操控的媒介,作者大可直接更新一篇文帖或一则发布。那里的信息仿佛并非某种固化之物,而更像一种状态,如同天气。[...]软件便是如此运作的;它本质上处于流变之中,它的任何版本都同时指向下一版本和上一版本,而在时间推移中又被认作同一件事。这种逻辑已经蔓延至我的许多工作,包括这部影像。[4]

Seth Price是那种艺术家,他就是好,他完全拯救你对艺术文本的信念。比如你以从事艺术事业十几年的某种职业人士自居,看了太多艺术的或关于艺术的由艺术家、策展人、学者和评论家写的文字。你自己也试着写过不少,知道这些文章不算好写,当然更不算好读。有时候,你读多了艺术文献想换换口味,你拿起霍金的《时间简史》,本以为会看两页就放弃,却意外发现太好读了。你很快读下全书,现在除了你没有真的懂物理,这本书要讲的物理概念你居然都看懂了。想到那些你苦心钻研十几年的艺术概念和理论,你居然觉得还没有刚学会的物理概念清晰。有另外一些时候,你伏案久了想动一动,出门散步到路边看到城市清洁工用一米多长的金属钳子仔细地将路过的每个烟头都夹起来,填进另一只手提着的一米多长的簸箕里,你站在路边看了一个小时抽着烟心想,“这和博伊斯种一千棵橡树的社会雕塑有什么不同,噢,没什么不同,Jeder Mensch ist ein Künstler,人人都是艺术家。”然后你脑子里念着从今以后再也不乱扔烟头,溜溜过了三个红绿灯也没找到一个垃圾桶。你想起听说上海现在向日本学习,拆除街头垃圾桶,垃圾带回家分类,你悻悻把烟头装进裤兜。后来有一次,你跟朋友抱怨上海街上找不到垃圾桶,朋友说,“你不知道吗,共享单车车筐现在是上海的垃圾桶。”
经历上述那些时候的次数多了之后, 你不禁开始怀疑,为什么艺术的文本这么难。曾经你一直以为自己不仅记忆力差还ADHD且阅读障碍,但是你相信勤能补拙,因为你相信艺术、热爱艺术。但当你读《时间简史》《相对论》完全没有阅读障碍时,当你用Sora发现它比你画的好时,当你回味今天分别在美术馆、电影院、手机上看过的三段长短不同的影像并给它们的政治批判性排序为“曹斐<《一战再战》<伊朗街头”时,你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真理必须要通过艺术去探索?谁能告诉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他妈的不得了的真理他妈的必须要通过艺术去探索?好吧,你承认艺术有它的aura,但艺术文本呢,转化成为信息的艺术文本还有灵光吗?谁能他妈的告诉你,为什么要读那没有灵光的艺术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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