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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ang Jiang

批判疏离——评“跟着感觉走”



“我们的生活充斥着不真实感。今天我们要学习的就是如何去欺骗别人。”陶辉的影像作品《演技教程》(2014)开场时,表演导师严肃地讲出这句话,并依据几个看似是女性必经的生活场景展开教学。这是我在广东时代美术馆的展览“跟着感觉走”看到的倒数第三件作品(共有14组艺术家/艺术组合参展),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有种好像突然清醒过来的感觉。展览里面的很多作品都呈现了情绪饱满且暧昧的视角,我的情绪也几乎在整个观展过程被牵动着,直到这一刻。陶辉的作品突出了影视剧中常见的女性程式化的歇斯底里;在空旷的影棚里,所有女学员跟着导师一起,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都莫名其妙地疯狂。我忍不住问:我是否也是这样一个她们想要欺骗的观众?


也许的确如此。展览关注的“感觉”,是改革开放语境下一种需要被追随的东西——反而很像是一种操纵情绪的手段。策展的主要线索是台湾歌手苏芮在八十年代末的流行歌曲《跟着感觉走》,因在1989年春晚被翻唱而在中国大陆广为流传,为九十年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风貌唱响了前奏。中国以改革开放的形式延续社会主义的理想,一如歌词中唱的“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如果社会主义原本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保罗·利科(Paul Ricœur)所说的“first naïveté”(第一纯真),即信仰刚成立的原始阶段[1],那么改革开放将资本建设从社会主义的对立面变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所歌颂的对象,这样荒谬的延续社会主义的方式显然脱离了第一纯真时的信念。所以在展览探讨改革开放围绕“感觉”的叙事中,我们会看到迷恋的情绪,也会看到一闪而过的质疑。利科认为,既然无法回到第一纯真,现代人应结合当下社会文化语境对信条进行“去神话化”(demythologisation)的解读,以到达“second naïveté”(第二纯真),而不是用神话来维系宗教权力的绝对性。那么,对社会主义的“去神话化”,并重拾抵抗资本主义的意愿或许就是我们需要到达的第二纯真?联想到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展览似乎也在暗中提醒我们思考如何脱离这种“感觉”的操纵。



迷恋


“跟着感觉走”轻柔、暧昧而神秘的布展设计将这种“神话化”的感觉具象化。紫色的薄纱像是一层朦胧的滤镜,把长条形的空间隔出不同的小单元,每个单元里面有一到三件作品,还有不知道是哪边传出来的慵懒的背景音乐伴随整个观展过程。瞿畅和叶慧的作品在展览入口不远处,被一块薄纱半遮掩着,我选择从这个作品开始阅读展览,却不料产生了很多感触。瞿畅也是本展览的策展人,她将集体意识中基于日常语言与触感的“情感结构”作为策展与艺术创作的切入点。[2] 她与艺术家兼作曲家叶慧合作,通过录像与声音装置、行为表演,将风靡80年代的“通俗歌曲”(包括切题的那首《跟着感觉走》)的旋律、歌词和音乐录像带抽丝剥茧,并与一些家庭小故事融合,宛如一场重构记忆的实验。比如影像装置作品《歌声里徘徊(现代旋律)》(2023)在回顾“流行音乐中的合成旅行”和改革开放“碧海蓝天”“乘风破浪”美学的同时,提到90年代中后期一家人从西南搬到深圳,一部家用卡拉OK机成为一家人在小宿舍里的娱乐。让我感触颇深的是,独白中的“我”描述了一家人身处改革开放前沿的南方沿海,但爸爸仍唱着描述北方贫瘠土地的苏联歌曲。耳熟能详的老歌与一边拥抱改革开放一边怀念社会主义的情景交织着,非常容易就令有类似家庭经历的80后、90后代入其中。


叶慧 & 瞿畅,《歌声里徘徊(现代旋律)》,2023,绿幕、摄影背景图、电视、沙,尺寸可变。图片致谢广东时代美术馆 © HOMER

我的家人80年代末搬来广州开始新生活,我出生后便时常被带着坐28小时卧铺回东北探亲。沿着铁路穿梭于两地间,我感到广州和东北是两种彼此矛盾的存在。城市间的反差似乎是一种催化剂,激发了更多人南下参与“改革开放”这场派对。中国在这样的矛盾反差中延续着社会主义的“理想”,只不过它越来越有中国特色。潘律与王博的大型装置作品《基建礼赞》(2016–)在追溯中国基础建设历史的同时,点出了这种“中国特色”——对社会主义的迷恋和大规模的资本建设既矛盾又并存。作品用脚手架搭建了一个建筑工地般的场景,上面镶嵌着各种主流的宣传元素。潘律与王博收集并修改了50、60年代《人民画报》的图片。机械、宣传标语、工人和山水等视觉符号,如历史的幽魂般附着在脚手架上,工人精神抖擞地凝视着画面中的基础设施与画框外的未来。与之并置的是2000年初的歌曲《天路》的MV和LED歌词板。韩红对青藏铁路的深情歌颂延续了这种膜拜般的凝视。这种礼赞美学从毛泽东时代延续到了改革开放后的二十一世纪,作为宣传手段,其目的始终是操纵观众的情绪反应。而《基建礼赞》上方的音响播放的念白和作品的视觉元素产生了一种矛盾关系。比如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1933)中提到的前工业化的、隐晦、神秘的东方美学,与脚手架后方如太阳般明亮的圆形灯箱形成反差;列宁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最高阶段》(1917)对资本建设的批判也与工人和《天路》对基建的膜拜情绪相矛盾。


瞿畅和叶慧的作品关注的是时代背景下的个人情绪,而潘律和王博的作品则是关注这些个人情绪如何被操纵,以辅佐宏大叙事的撰写。我认为这两组作品是整个展览的基本框架,而展出的其他作品则都在“个人/宏大”这条轴线上横跳。


潘律 & 王博,《基建礼赞》,2016至今,声音与录像装置,尺寸可变。图片致谢广东时代美术馆 © HOMER

失灵


展览中的大部分作品漂亮却荒诞,包括开头提到的陶辉的影像,仿佛制造神话的运行机制失灵时,一边强调系统规则,一边又让人瞬间从迷恋中抽离。彭可的摄影作品总是用色彩斑斓、浪漫天真装饰着城市生活的秩序感。《东航清洁袋》(2018/2024)则是一个装裱过的纸袋,上面记录着一段短日记,讲述她在飞机接驳大巴上问司机飞机转弯时如何打转向灯。“它不需要,我们都得让它。”听了司机的回答,彭可恍然大悟,因为这里是“飞机”场。马秋莎的装置系列《沃德兰》(2016–)同样将女性私密情感嵌入矛盾反差的体裁中——二手丝袜包裹着建设公路的水泥石块,肉体的温度与宏大叙事同时被碎片化,再整齐地拼凑出庄重素雅但没有符号逻辑的图案。来到长条形空间的尽头,才发现那首始终伴随着观展过程的背景音乐来自彭祖强的影像作品《自动更正》(2023)。作品是基于90年代进入华语乐坛的欧美氛围电子乐制作的一部MV,呼应着瞿畅与叶慧对音乐中的美学与价值导向的关注。但同时它又是语言与视觉符号叠加而成的谜题,镜头跟随着一位不断移动的年轻人,音乐节奏轻快,而画面中却出现了类似“尊严”“阿斯伯格”的英文单词。细听完整的歌词,会发现其中有一部分在批判流行音乐基于感觉书写记忆的创作手法。


徐皓霖《我们不是命中注定》,2022,单频有声录像,3’21”;《GOLDEN☆BEST BEFORE THIS DATE》, 2022,数码打印、纸箱,尺寸可变。图片致谢 广东时代美术馆 © HOMER

批判“感觉”是否就会催生对“疏离”的诉求?同样在空间的尽头,徐皓霖的装置作品《GOLDEN☆BEST BEFORE THIS DATE》(2022)和影像《我们不是命中注定》(2022)聚焦日本昭和时代商业广告中标志性的少女身姿与忧伤审美。徐的作品在整个展览中显得讽刺——在改革开放的语境中被视作经济建设追赶目标的日本实则是一堆虚幻的泡沫。在构思这个作品时,徐借鉴了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关于“超真实”(hyperreality)的理论。“超真实”是一种情绪饱满的虚构断层,它由宣传术语和大众文化中描述情感的词汇搭建而成,常常模糊、混淆真实的主观感受。徐的作品因而试图揭示影视媒介将情感商品化的残酷与无耻。这样的商品化包括将女性的身体、情感暴露在公共领域,使得人类最原始、最真实的亲密关系无迹可寻。


陶辉、彭祖强、徐皓霖的作品作为观展的结尾,似乎在总结我们难以穿透肥厚的超真实叙事。它胶着的质感,就像美术馆电梯口播放的影片《感觉:北极冰川水》(2024)里面那团透明而黏腻的史莱姆。画面中,一双手反复将其拉扯、按压,并将一些玩具小汽车插进去揉搓,柔情得像银河星群,却又显得麻木和离奇。



解药


老一辈中国人在以国族构建为基础的经济体系中,执着于一种神话般的信念,并在“跟着”“感觉”“走”中的每个环节夸张地身体力行,献作爱国主义的粘合剂。当幸福快乐的生活受到威胁,再也无法伪装的时候,终究会产生“去神话化”的瞬间。我曾试图和皓霖一起想象如何逃离超真实。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后来似乎在一篇文章中找到一些线索,作者将鲍德里亚的超真实与利科的第二纯真结合起来论述,探讨究竟怎样重获信仰。[3] 如果说超真实是一种情绪饱满的虚构断层,类似于利科说的神话化的叙事,第二纯真则是通过批判来寻找情绪之下的原始符号——纯真却冷漠、疏离——似乎在暗示真正的信仰并不关乎浓稠的情绪,而在于真理与真相。展览透过流行文化和资本建设的交点窥探老一辈的记忆,同时表达处于神话化的断层中的挣扎。这让我延续对逃离超真实的思考——如果改革开放围绕“感觉”的叙事是一种构建超真实的手段,是不是我们抛弃情绪而学会冷漠、疏离的话,就能抵达反资本主义的第二纯真?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些延伸,而不是强调某种革命性的动机。主要是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回家睡一觉醒来以后,前一天看展览时候的情绪荡然无存。只是想起郭锦泓的影像《向着内心最昏暗的方向》(2019):艺术家回到故乡青海,想重访家庭旧照里得场景,却发现这些地方都已面目全非。郭在公路上、寺庙中叩问天堂和地狱是否已合二为一,我们站在“纯白的地狱之中”相望而缄默,但“孩子已不是原先那个看上去会与你同台假笑的孩子了”。相信我们已不再是“跟着感觉走”的主体,并离清醒的第二纯真不远了。


 

注释

[1] Paul Ricœur, The Symbolism of Evil (Beacon Press, 1967). 我不全面地借用了保罗·利科在这本书中提到的“second naïveté”(第二纯真)的概念,即我们记录历史的轴线早已从“first naïveté”(第一纯真)的原始时空剥离,所以我们需要通过批判从宇宙性、梦或预言性、诗性这三个“神话化”的维度挖掘原始符号,重新理解信仰。由于我们处于“第一纯真”与“第二纯真”之间“神话化”却信仰缺失的断层,我更关注其理论被延伸为“后批判”时代重获信仰的途径。

[2] “情感结构”的概念见瞿畅推荐文本Ben Highmore, 'Formations of Feelings, Constellations of Things', 30 March 2016.

[3] Mike King, 'Religion and a 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 Denied',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audrillard Studies, 2020, https://baudrillardstudies.ubishops.ca/religion-and-a-hermeneutics-of-suspicion-denied/.

 

作者

Yang Jiang目前在英国修读伊斯兰研究。此前在香港生活,2020年成立独立艺术空间RNH Space。


展览信息

跟着感觉走

广东时代美术馆

2024年3月23日-2024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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