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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误 — “熊猫” 在Shanghai Seminary

  • Nicole Liu
  • 4月20日
  • 讀畢需時 13 分鐘

已更新:4月22日


展览“熊猫”的邀请函,本文图片致谢Shanghai Seminary


一切始于一张“不太管用”的邀请函。一侧是手写体呈现的展览详情:6月7日至8月2日;“熊猫”(Panda),Caitlyn Min-Ji Au; 6月7日下午3-8点开幕;7月4日上午11点可与艺术家及其家人共赴林肯公园动物园观大熊猫。另一侧则像是电视出故障时的黑白雪花。我眯起眼睛,将卡片左右倾斜,时而凑近时而远离。“有只熊猫在中间!”我说。策展的画廊老板吴秋晨——朋友们都叫他“Q”——立刻否定了我的玩笑。又折腾了十多分钟,终于有其他人看清了:一列乌龟在雪花中缓缓舞过。我们随后得知,这些乌龟只有把眼睛瞪到失焦才能看到。我又试了试:不见龟影。


展览“熊猫”现场,Shanghai Seminary


接下来是展览本身。展览“熊猫”所在的Shanghai Seminary位于芝加哥南部的桥港区。这个由Q独自运营的临街画廊于2024年11月开张。我在开幕夜走入展厅,立刻发现入口处被一座肉粉色保温泡沫板构成的巨型立方体结构堵住了门。展厅的斜后方还矗立着一个霓虹绿的椭圆柱体,安装在一面长方形胶合板桌上。这张桌子看似悬浮在一个凿入地板的长方形中空结构的上方——但细看之下,底部实为一面巨型镜面。两座结构由一条纤薄的胶合木板构成的“桥”连接着,这个木板又围着绿色圆柱螺旋式下旋,直至圆柱腰部戛然而止。狭窄的木板上没有任何护栏。


展览“熊猫”现场,Caitlyn Min-Ji Au,《草莓》,2025年,木材、保温泡沫、泡沫地垫、石头Q7 Max扫地机器人、镜子、天鹅绒、仿鱼翅、陶瓷人偶、喷泉,尺寸可变。摄影:布莱恩·格里芬(Brian Griffin)


当我踮脚围着两个结构绕圈时,注意到有两个不同的地方发着声音。一处动静来自粉红立方的顶部,听着像有什么在窸窸窣窣地蹿过,也有点像磁带被反复倒带的摩擦声——现在那声源正向立方体的边缘逼近。所有访客都抬头看去:一个盘形扫地机正忙碌地挥舞着触手扫向木桥。我屏住呼吸:小扫地机以繁复、忐忑的矩形舞步尝试与木桥对准接轨。再三往返之后,扫地机终于隆重登上窄木桥。它抵达绿圆柱后开始顺着螺旋纠结向下,反反复复得像一只敏感多疑的猎犬或异常巨大的甲壳虫。有时它会停在圆柱体的一侧,触手轻轻刮着窄木板的边缘。终于,它在木板的尽头停下,好似站在悬崖的上方,看向某种深渊。


展览“熊猫”现场,Caitlyn Min-Ji Au,《草莓》,2025年,摄影:布莱恩·格里芬


扫地机所表现出的存在危机让我感到欣慰,我回头看向粉红立方想最后确认一些推测。从偶尔切入粉红立方的几个“窗口”里,我注意到几条坡道被墨绿丝绒包裹,从粉红立方的上方丝滑地沉入一个谜宫般影影绰绰的内部空间。这下我可以确定了:他们建了一个粉色系的动物园。


我指向扫地机大声问道,“那是熊猫吗?”


“什么熊猫,” Q扬着两道眉毛:“展览的题目是‘熊猫’,但是画廊里这个作品的题目是《草莓》(Strawberry)。”



我有点晕了。Q指指我手里捏着但没有读的导览说明。在导览册底部有一行清晰的小字:Strawberry。导览册上还印着一个蓝色地图。Q跟我解释说这是扫地机通过记录自身行动轨迹而画的。起初,艺术家准备为扫地机编程,让它在粉红立方内部活动,但艺术家发现扫地机的认知是平面的:它无法理解多层建筑这个概念,所以总是被困在粉红立方里头。粉红立方里面那些精心设计的坡道和隧洞都成为扫地机无法通过的障碍。我盯着那个蓝色地图:一个自信满满的椭圆形和一个勉强称作方形的海胆被一条细线连结着。“这到底跟草莓有什么关系?”我发问,没能掩饰我心中的绝望。Q这次只扬起一道眉毛。“这个作品名字来自我和艺术家在画廊里组装雕塑时听的K-pop,你要吃吗?”他递来一个碗:新鲜的草莓一脸茫然地看向我。它们是血红色的,一点都不像我们身旁这些霓虹绿或淡粉红的庞然雕塑。


我也想找个合适的悬崖跳下去。[接收错误信号:哔! 哔!哔——哔——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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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再试一次。


导览册上印的艺术家简介告诉我们, Caitlyn Min-Ji Au是一名来自俄列冈州波特兰市、现居芝加哥的艺术家。她毕业于罗德岛设计艺术学院的本科,并持有芝加哥大学艺术创作硕士的学位。基于这个简介对于艺术家成就的侧重——而不是更多对个人身份或文化历史背景的介绍——我猜测,虽然这个展览采用的题目“熊猫”充满文化特指,艺术家本身却可能想要更精准地控制“东亚”或者“亚裔”这些标签如何塑造观众对她作品的认识。


展览“熊猫”现场,Caitlyn Min-Ji Au,《草莓》,2025年,摄影:布莱恩·格里芬


的确,《草莓》里的亚洲符号容易认出但难以把握。在绿圆柱的下方,一个长寿神的陶瓷塑像被放置在镜面上,远看它仿佛浮在空中。塑像本身很普通:亚洲纪念品店或者中国城小商店就应该能买到。


展览“熊猫”现场,Caitlyn Min-Ji Au,《草莓》,2025年,摄影:布莱恩·格里芬


导览册上还有两处“宝藏”等待发掘。其一,“仿鱼翅”,被我在粉红立方旁边蹲下看入下方的一个“窗口”时找到。我想起自己游走在不同东南亚地区的童年,“碗仔翅”似乎是一个南方还算常见的小吃。在那巨大立方体阴暗的内部,日光下如皮肤般透着粉红的泡沫板被幻化成肌肉和心脏的猩红色,而“仿鱼翅”的镜像被一个小镜子反射到我的眼里。我左右侧着头,但狭窄如“创口”的窗口使我无法看到真正的“仿鱼翅”被放置在何处。


展览“熊猫”现场,Caitlyn Min-Ji Au,《草莓》,2025年,摄影:布莱恩·格里芬


最后一个“宝藏”,我绕着画廊走了两圈才找到。我发现两个结构与画廊墙壁中间有一定距离,似乎能容一人通行。当我把自己挤入粉红立方的后面时,我迅速认识到它与墙壁并不平行,越走越窄:看似留有空隙的通道其实是个死胡同。我绕到粉红立方的另一边探头入空隙。在粉红立方隐藏的第三个“创口”这里,阴暗却隐隐透光的立方内部袅娜着各式的深红阴影(好似艳阳下闭眼后仍能看到的、悬在眼皮上的殷红),而一个喷泉小雕塑被小心放置在暗色丝绒的边缘上。我听到在开幕夜上出现的艺术家向旁人解释道:虽然“仿鱼翅”是干涸的,但是喷泉里的水可以滋润激活它(喷泉雕塑里其实没有真的水)。据我所看到的,“喷泉雕塑”与“仿鱼翅”被放在粉红立方完全不同的两个位置。唯一能让水“抵达”到仿鱼翅的方式是观众把水的概念“含”在脑海里,然后在两个“创口”来回往返为仿鱼翅“浇水”。


展览“熊猫”现场,Caitlyn Min-Ji Au,《草莓》,2025年,摄影:布莱恩·格里芬


我同时也探寻到画廊另一处发出声响的源头。绿圆柱下方巨大的镜子映出圆柱内部藏着一个电视显示屏,上面竟然循环播放着TVB的老港剧。在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整个开幕夜最丢人的误会。

我抓住Q的胳膊,垂死挣扎道:“我以为Caitlyn是韩裔?”


“可能Min-Ji这个名字看上去的确有点像韩国人,”Q思量着,“但她家人是从香港移民来的。”

[错误!错误!哔! 哔!哔——哔——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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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再,再试一次。


总体而言,在美国语境里,我擅长高效地认清自己与他人的距离,并据此调整自己理解对方作品的能力。展览邀请函上印着的自动立体图(autostereogram)让我在走进画廊前对Au产生了预设:我以为她的展览可能会探索如何处理间距(distance)、视错觉(optical illusion),以及误/认 (mis/recognition)等主题。在我看来,这些也是美国亚裔艺术语境下预料之内的探索题材。我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判断一个更基本的事实时就已经开始失准,尤其是当这个事实—— 即艺术家的亚裔背景—— 与我自身的情况如此相近。尽管这个线索显而易见,但我甚至没能意识到她的姓氏“Au”是 “欧”独特的粤拼拼写(拼音读ōu,粤拼为au1)。在画廊里跌跌撞撞兜圈子的我,是世界上最笨拙的侦探。


这种真相触目可及,我却落得有眼无珠的尴尬,促使我做了一件原本不打算做的事。我开始向艺术家直接提出一些更加个人——甚至私人——的问题:她的创作动机、个人经历、近期的生活——所有那些被导览册的极简主义暗示为无关紧要的信息。Au耐心地回答着。不,她是在美国长大的。是,去年圣诞节她才时隔多年造访香港。不,她其实不会说粤语,但能听懂一些她父母的对话。不,“Strawberry”这个名字并不是刻意的跨语言双关——"what do you mean?"(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问,我急忙解释说普通话和港式粤语对“草莓”有不同称呼。普通话里是“草莓”(cǎo méi,感觉与英文straw-berry的字意有相通之处),但在港式粤语里多是“士多啤梨”(si6 do1 be1 lei2,是对英语发音的音译)。这种用词上的区别有时会成为区分港式粤语使用者与其他中文使用者的一种“识别词(shibboleth)”。"I didn't know that!"(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Au坦率地承认道。她转向Q说:"Maybe we should include that detail on the website"(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个细节加到网站上)。他们两人看起来都很兴奋,让我几乎相信自己挽回了颜面。


然而,Au与Q的互动其实令我更加困惑。他们的对话给我提供了一个新信号:虽然我目前并不理解到底是什么逻辑将整个《草莓》-“熊猫”项目连结在一起,但这个连结逻辑并非一个封闭的回路系统。有时它甚至能吸收新资讯:我那句关于港式粤语的可怜评论,竟然有幸被纳入其中并开始流转。我更不懂了:虽然我好像测算出自己与艺术家之间“更准确”的距离,但是实际上并未能认清支撑这一庞大装置设计背后的整体逻辑。有些谜底好像揭开了,但剧情却愈发扑朔迷离。现在该怎么办?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多疑到滑稽的亢奋状态。诚然,《草莓》中确实包含一些容易被解读为离散亚裔文化符号的明显元素:那些小雕像和TVB港剧是如此的“具体”,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亚洲”。然而,虽然这些文化符号看似如此“具体”,不容置疑地指向“亚洲”,但“亚洲”这一概念本身却又如此广泛而模糊。我越是思考这些小雕塑,它们也越令我迷惑——它们的具体性,与装载它们的雕塑所呈现的、带着外星特质的空白感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尽管被嵌入在两座巨型雕像之中,这些小雕塑却有种奇异的“可拆卸”感,仿佛可以轻易被其他文化的象征物所取代。我感觉即便Au是韩国人,《草莓》这个装置依然可以运行——只需将[仿鱼翅]替换为[某种韩料干货],将[粤语TVB节目]替换为[古早韩剧]即可。


草莓》中的文化符号看似为理解这件作品提供了某种“确定性”的落脚点,但它们其实引发了观众更多的滑移和错位。我发现自己总想要抓住一个个“更正确,更具体”的解读,然而这种习惯正被这件作品慢慢解构,并转变为关于抵达某种解读过程中许多瞬间的、并不确切的想法。也就是说,我正从一名专注的猎人转变为一名广撒网的渔夫。这三尊小雕塑与那两座大型结构之间是否有着相同的关系,还是它们各自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空间布局理解的方式?我细数着这些文化符号如何重塑我探索这个作品的路径:这个过程发生在我向艺术家提出的那些可能冒犯的个人问题中,也在我穿梭于画廊时愈发逾矩的举止里。“这个可以碰吗?”我一边摸着立方体那腮红般粉嫩的墙面,一边问道;墙面确实触感如皮肤般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暖意。“其实不行。”Q 惊讶地看向我,我立刻把手缩回来。他看着我慢慢说道:“你知道画廊里的展品一般都不让碰的吧。” “我知道!!”我感到自己整张脸都涨红了。


鉴于这三件小雕塑本身具有一些“现成品”(readymade)的特性——它们似乎比容纳它们的那两座带科幻感的巨大结构更“易于辨识”——观众很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在它们的具体形态上,而让其余的结构模糊失焦于视野边缘。也正因为容纳这些小雕塑的巨大结构已属于“建筑”的尺寸范畴,观众应该难以重新构想它们是通过某一个人的一双手塑造组装而成的:将这些结构简单归类为背景似乎要比正视它们容易得多。这些结构也由此从画布中心褪为画架。话虽如此,当两件如此庞大的雕塑结构耸立在一个窄小的画廊中时,被“雕刻”的已不再是这些结构本身,而是结构周围的空间以及观众的身体与思维在画廊进行感知的轨道。这些结构一次又一次地邀请着我,让我回头重新观察、思考那些在礼貌的画廊环境中通常不被允许的事情:我是否遗漏了什么细节?我是否考虑了所有细节?考虑所有细节本身是否应该成为目标?我能把头伸进这个孔洞吗?或者探入我的手臂?我可以触碰吗?我可以提问吗?


最终,我确实会反反复复地观察、提问、触碰、采取那些我下意识归类为需要许可才能进行的举动,把“艺术馆”往常给我带来的小心局促感抛诸脑后;即使我被制止,我也似乎没那么抱歉。在“熊猫”中,“犯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颇具玩味;尝试将零散杂乱的信息片段纳入“熊猫”运行的系统有时会引发分歧,但也会产生幽默。每当我在两座结构间绕着走不完的圈子,每当我踮起脚尖或弯腰向其中一个“创口”内张望时……每一个微小而笨拙的动作,都让我对《草莓》里那台倒霉的扫地机充满同情。当我终于离开画廊时,我知道自己掌握了在雕塑间的活动方式——因为每当我尝试某种路径失败后,我会立刻尝试另一条道路。我了解了Au的结构所雕琢出的地形图:这是通过我一次次身体力行的勤恳尝试和失误挣得的。


回到家后,我查了一下那首让《草莓》碰巧得名的K-pop歌曲。在MV的一个片段中,《草莓冲刺》(Strawberry Rush)的歌唱者骑着一辆淡粉色的摩托车沿着横跨银河的彩虹赛道疾驰,唱着:“Delta, callin' it out, 불안한 signal, 착지 오류 삐착지 오류 삐, 착지 오류 삐, 착지 오류 삐-이-이-이-이-이”,她笑得很开心。


[“德尔塔,报告异常,信号不稳定,着陆错误—哔!着陆错误—哔!着陆错误—哔!着陆错误—哔——哔——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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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重启这台机器。


我在参加邀请函上的动物园活动、观看猴子时,终于听到了“熊猫”这个名字的由来。Au小时候参加过一次类似的动物园之旅,当时Au的父亲把一只猴子误认作熊猫,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这件事成了Au多年来珍藏的一段核心记忆。我问Au的父亲对《草莓》的看法。“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 他回答道。说得对呀。我们在灵长类动物区待了40分钟,随后又慢吞吞地朝企鹅区挪动。林肯公园动物园至今仍都没有大熊猫。


这次活动本身是“熊猫”项目中的推荐活动,严格来说不属于展览的必要环节。当我缓缓绕行林肯公园动物园时,我不禁思考:一般的“错误”(巧合、误认、失误、意外、回声、镜像、幻象、杂念)与那些可被视为与展览“熊猫”相关的“错误”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差异与距离。当Q和Au在场时,我可以即刻问他们,他们也自然成为了我听声辨位的回声板。显然“提问”对于任何想要认真解读“熊猫”的人来说都至关重要。在此,Shanghai Seminary的策展方式大放异彩。


除了动物园导览之外,负责画廊运营每个细节的Q几乎在所有展览期间都到场,将即时的讨论和反馈隐隐融入展览过程。当Au不在场时,Q会向观众介绍这件作品,与Q进行的深入对话能让观展体验更加深刻。就“熊猫”而言,这些即兴对话会自动输入那个展览的开源回路,其中弥散却执着的逻辑将继续组织、吸收并循环外部的信息。


在动物园导览几周后,我又回到了画廊里的《草莓》作品前,想要最终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小题大做。回顾我的看展经历,我第一次参观时竟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纠结那三件“现成品”的文化解读上,这确实有些搞笑——毕竟那两座巨大的雕塑结构才是艺术家投入最多精力与劳动去建造的物件。这两座结构显然被设计为彼此的互补和对立。粉色立方隐藏着许多并不太管用的秘密通道,而绿色圆柱则暴露出一条勉强能用的路径。与此同时,两座结构所使用的材料 —— 那些木板和隔热垫——都是通常被正规建筑石膏墙体所遮蔽的建材。而同时,粉色立方内部与绿色圆柱底部的多面镜子,各自也都起到呈现和遮蔽的作用:观众基本无法直接、“真正”地看到它们所映射的物体;就如大家只能通过镜子看到TVB节目的倒影,在快速的对话中,就连起解释作用的字幕都被镜像颠倒成观众难以阅读的乱码。


在参观动物园的过程中,我也对展览出人意料的互动性感到好奇:在没有Q和Au在场的情况下,展览的观众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体验到“熊猫”中装置的归纳思路? 也许这本身也应当被归类为一个虽然充满不确定性、但也不必追求确定答案的问题。验证某个细节是否可被“熊猫逻辑”吸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即使没有得到Au和Q的认可,也要自行加入到“熊猫”所驱动的信息循回流动之中。也就是说,与其试图找到某种语言从外部去形容这个逻辑,不如直接成为这个逻辑的内在参与、试错者。在动物园游览过程中,一系列具有 “熊猫”可能性的时刻浮现出来:动物园地图显示园区是设计成环形路线的;Q与参与者们分享了草莓味的熊猫饼干;Au的父亲最喜欢的粤语电影导演,恰好是我母亲最喜欢的香港歌手的兄弟(我跟他聊天时有好一阵子还以为我们在谈论同一个人)。我最喜欢的“熊猫时刻”发生在活动的结尾,林肯公园动物园的小熊猫(Red Panda,又称红熊猫,猫熊)罕见地出现了:其中一只正趴在围栏内一根孤零零的木梁上打盹。我对Au和Q说,小熊猫名称上与大熊猫貌似相关,外形上又与浣熊相近,但是其实这三种动物并没有真正的生物学上的近亲关联。它们简直是误认的磁石。


单从Au或Q的表情来看,我无法判断这个细节是否能与熊猫逻辑产生联系——但也无妨。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朝着某处蹒跚前行,但某些结构或者机制却具有诱惑、引导和萦绕人心的引力,让人不断、刻意地重蹈某种覆辙。Au的雕塑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它们能在观众心中激起一种“错/认”的感知模式:难以对他人形容,但参与进来了就神奇地清晰可辨。她这些“纪念碑”顽皮地向错误致敬,驱使我们这些“机器”不断地(重新)发现那些已知与未知的路径。


Q曾说,“熊猫”展览邀请函上的乌龟“一旦看到了,就很容易辨认”——而我到现在还没能看到哪怕一只。



作者

Nicole Liu 是一名常驻芝加哥的写作者,翻译,和博士生。她的研究主要聚焦于珠江三角洲的现当代文学生态。业余时间她喜欢收集绝版杂志。


翻译

本文作者自译。


展览信息

“熊猫”

Shanghai Seminary,芝加哥

2025年6月7日至8月2日


感谢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对本文稿酬的支持。

感谢通过“赞助人计划”支持《歧路》的个人与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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