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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旸

伦敦饭



距我离开伦敦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我好几次都想动手整理自己从就读策展专业开始的思考和经历,但每次都因为一种困惑而无法动笔。在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以及这次写作之前,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无足轻重的情景,这些不被定义为“重要”的事件记录下来呢?一个策展人的专业中应该不包含这部分——游离在艺术世界之外,并将之记录下来。把精力分散在了解艺术之外的世界并不会为自己“策展”的工作带来额外的收益,或积攒更多的人脉,这种记录似乎是人类学家在田野调查时会做的事情。但再次回伦敦重新面对这些在工作实践中的“废料”,促使我拿起笔来记录下这类无用的回忆与微不足道的事情:每天围绕着“今天吃什么”展开,伦敦的哪个超市现在有折扣?uber eat是不是又发优惠券了?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不绝于耳,冰箱一次次被填满和掏空。



回伦敦吃什么


L和H和我同一年搬来的伦敦,同我一样来伦敦读艺术。H毕业后继续留在伦敦辗转了几份工作,L还在继续读书。在我过去的伦敦生活中,不记得在L和H家吃过多少次饭,逢年过节、参加线下的活动结束之后等等。但住在他们家里,却是第一次。


回到伦敦,入住他们家的第二天,从外面回家发现H在厨房做贝果,这个是我之前在他们家里没吃过的。她说这次跟她上次的做法不太一样,上次塑形的时候,她是先把面团搓成一个长条然后首尾相接,而这次是一整块面团要在中间挖出一个洞。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贝果,第一次见到制作过程,原来贝果在烤之前需要放在水里煮一下啊。煮面团的水咕嘟咕嘟的,一些麦香随着水蒸气溜进鼻腔。进烤箱之后,面团的香味逐渐被温度打开,非常纯粹的面粉香,即使在二楼的房间坐着都闻得到。


转天早上,把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贝果切开,放在烤面包机中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外脆内软。虽然住在一起,但因为作息时间不一样,我们三人早饭是挨个吃的。虽然我不是每天都吃早饭,但在楼下的厨房转一圈,吃饭或者喝水,大概是开启这一屋子自由分配时间的艺术行业工作者们每一天的按钮。


伦敦的艺术社群说大是很大的,每年都有全世界向往艺术世界中心的人来到这里。但对于个人来说,这个社群却很小。在和朋友们筹办过几次展览之后,还会继续联系的人数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多。一方面是由于在伦敦人员的流动性非常强,再加之逐年上涨的生活成本,毕业之后没有办法靠做艺术生活下去的艺术家只能被迫离开。


C和Q是之前合作过的艺术家朋友,听说我回来了,她们问我愿不愿意去她们家里吃饭,我说我一百个愿意。每个艺术创作者身兼数职这件事情在伦敦大概是必要的条件,为了生存下去,为了坚持自己的创作。C比我早毕业一年,毕业后就在伦敦一家有名的连锁刈包饭馆兼职,Q也曾经在这家饭馆兼职过。我身边的艺术留学生或者从业者很多都有在这里打工的经历。C目前所属的部门是这家饭馆的制作工厂,跟在餐厅高强度的后厨或者每天说话说到口干舌燥的前台工作不一样,属于幕后,负责全伦敦所有分店的中包、面类的供应。


去年8月份见到C的时候,她说她挺享受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纯体力劳动,因为大脑可以处于一个放空的状态,只要身体上动起来就好了。当时正值我和朋友在伦敦筹办一个线下活动,C听说后便赞助了我们20个“丑包”。自此之后我便对这家饭馆的奶黄包念念不忘,这次去她家之前就问:还有丑包吗?


起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把这些包叫做“丑包”。


C说:“这家饭馆其实就是一个餐厅外表的设计公司。对管理者们来说口味并不重要,他们的品控只控在卖相上。”


她说,“我们所有的人工劳动,全部都是用在检查食物的长相上。有没有变形,有没有裂开,有没有不匀称。所有的包在送出去之前都要很多轮的检查,要保证它们以最美的状态出现在餐馆里。”


“那确实是设计公司,卖的不是口味,是卖相。”我说。


聚餐当天的主菜是炸酱面,用的是B带回来的丑面。在我好奇面条是如何判断美丑的时候,被告知面的长度也是有要求的,要在70公分,短一点的都会被归为丑面。我想起来我们在布展贴展签的时候。这里,一定要贴在1.1米高的地方,不能在1.2米高。又或者是在展览走线的时候。这里,要扯5米的线,而不是3米的。


“还有每个人做包的时候,都要用小个面团捏出一个形状,给自己做的这一批包打上一个小标记。这样在出炉之后就可以找出,是谁做的丑包率比较高。”C笑着说。


“KPI啊你们有!” 我插嘴道。


“但其实这个筛选行为是为了让所有出品的包都长得一模一样,最后的结果是消除所有差异,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标记是为了消除自己。”她接着说,“工作过程虽然很重复,但还挺有意思的,因为有很多时间在工作的时候想这些事情。”


在这家餐厅工厂的劳动生产中,似乎所有人都在做幽灵工作(ghost work),一种对大众不可见的工作。之前每次去那里吃饭,虽然看得到这些食物,但我没有办法知道实际上有多少人参与了它们从面粉到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过程。一个展览的生产过程似乎也是这样的,艺术行业里,又有多少人在做着幽灵工作呢?



外出吃饭


21年初来伦敦的时候因为听说了很多朋友在这家刈包店打工,所以开始关注起这些在餐馆、咖啡馆之类的场地碰到的艺术创作者。这些和食物密切相关的艺术从业者,有的创办了杂志,有的开了自己的餐馆,有的在餐馆打工。但其中大部分人一天真正的开始却是在工作结束之后,回到工作室、回到自己的创作的时候。


在外面吃饭是伦敦生活中总会遇到的情况,我因此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在我的学校旁边开了一家中餐馆的auntie和uncle。


auntie和uncle早年从香港移民伦敦。他们家的店面不大,砖红色的台子把餐厅分为了操作区和用餐区。一进门左手边是开放的操作区,台面最前面摆了很多艺术类的杂志,还有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每天都不一样的today special(今日特供)。操作区的台面摆着菜单。右手边纵向摆着三张桌子。最后那张桌子后面有几个玻璃展陈柜,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陶瓷器皿:碗、杯子、盘子等等,是auntie做的。


去了几次之后,终于有一天,在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客人的时候,我跟auntie搭上了话。在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我问auntie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跟我聊聊她的创作,被她果断拒绝了。从她的回答中我得知,他们开在学校旁边这么多年,每年都有不同的学生来店里,或采访,或拍摄,或录音。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同样的问题重复回答了很多遍,她也不想说自己是个艺术家。在我坐下之后,auntie找来了之前一个人类学专业的毕业生拍摄的三条纪录片的链接,她用笔抄在餐馆点菜用的纸上,递给我说:“你可以看一下这个,之前一个学生做的,我能说的都在里面有说,也没有更多的可以讲的。”随后她就回到操作区继续准备食材。


片子分别拍了auntie的三个身份:在自己的陶瓷工作室的她、在餐馆的她、以及在家里缝纺织物的她。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在想,对于auntie来说,一年一年来了走了的学生们,大部分情况是在一个项目结束之后就不会再见面了。她能给这些项目的情绪付出也是有限的吧。当天晚上客人一直不太多,吃完饭后我又要了杯水,坐着跟他们聊天到很晚。auntie说房东今年要涨店租时,uncle刚好端来旁边桌客人点的炒饭。“你说,得卖多少份炒饭才能付得起一个月的租金啊。”auntie感叹道。我记得当时一份炒饭是5.5镑。


从那时候起,我就成了常客。在图书馆写东西之后、从附近的美术馆下班之后,每次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就会去uncle家吃顿饭,跟他们聊聊天。每次他们问我怎么样我都会跟他们抱怨,我好累啊。


我合作策划的展览海报在uncle和auntie的店

时隔几个月,我再次推开他们店的门,看到他们久违的笑脸,“你回来啦!”桌子已经坐满了,我就打包了粟米鱼加米饭。我常点的几道菜有锅塌鸡、粟米鱼、和香茅茄子。像往常一样,跟uncle、auntie汇报了一下我最近的工作,在国内搞了些什么活动呀、这次回来的项目呀、还有就是累死了。


说到工作室,auntie说她最近都没有怎么开窑了,因为她用的是电窑,电费又涨了,想尽量凑多一点集中烧。uncle则说想退休了。auntie解释说uncle现在越来越站不了那么长时间了。去年有个instagram上很火的博主报道过他们店,从那之后每天都有从伦敦各个地方前来探店的人,uncle忙的脚不沾地,也是时候该退休了。


我对他们说,“那店怎么办?我之后再来伦敦是不是就没有地方可以回了。”


“店只能转出去咯。”auntie又说,“没事呀,下次回来来家里吃饭。让uncle在家给你做。”


uncle站在他的灶台前颠勺。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嚓擦嚓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我就站着跟他们聊天,一桌人来了,一桌人又走了。auntie突然想起来没有存我的电话,我把我国内和英国的手机号码都留给了她,说这样不管怎么样我们以后都能联系上。


我打包的外卖就那么在那放着,uncle建议我坐下吃完再走,auntie说这么晚了赶紧早点回家吧。我拎着打包盒准备走,auntie突然回忆起:“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跟我们聊天,你问我,怎么样才能继续坚持做艺术吗?你现在还想继续坚持下去吗?”


突然的提问让我一时语塞。“之前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肯定的。但现在会想在保证自己不饿死的前提下,尽量坚持下去吧。auntie,你还在另一家餐厅打工吗?”我问。


auntie点头笑道:“对呀,现在多攒一些钱,到时候出租的房子也打算卖掉,没有任何负担,去到处旅游。”


“哇!那可太棒了!”


“希望可以实现。”


我说一定可以的,跟他们道了晚安。



创作者茶话会


我第一次见到J时,她好像刚从那家刈包店离职。她是一本连接创作者和食物的中英双语杂志的主编之一,从餐厅离职后就一直在伦敦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用曾经一起和她在餐厅工作的朋友的话说,每次去J家吃饭都像吃席一样。然后每当有人问她,是不是在你家每天都能吃这么好啊、你每天自己都做饭吗,J都会笑眯眯地说:“我自己的时候都吃零食。”这次我回来,又被她邀请去家里吃饭,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寿喜烧吧。第一次去J家吃的就是寿喜烧,三五个人围炉夜话。


伦敦租房市场的疯狂让大家不得不寻找更便宜的房子,我离开伦敦之后J搬了新家。印象里她家会有令人放松的轻音乐,香薰蜡烛和线香的味道混合,桌子上会放鲜花,书架上的书和艺术、食物、她自己的兴趣相关。


我是当天晚上第一个到的,问:“有啥能帮忙的吗?”


“你坐着吧,喝啥?”她问


“茶吧!”我说。


烧水时,J把接骨木花水倒入已经切段、腌制好的大黄里,用切块的红色、黄色、黑色的西红柿和大黄拌在一起做了色拉。还有一盆甜菜根色拉。在被告知那是甜菜根之前,我一直以为是紫红色的萝卜块。我说我好像只喝过甜菜根的冲剂。水烧开后,J从柜子里取出柿子叶茶倒进茶壶。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敏捷地干活的样子。我又问有啥要帮忙的,她说你坐着喝茶吧。


今天的晚餐除了我之外还有J的两个邻居,S和Z。四个人都苦苦挣扎在艺术行业里面。J作为一个社畜做着全职工作;S不仅要兼职在机构工作,还有其他独立的项目需要完成;Z是从业多年的独立艺术家,在伦敦毕业之后,一直身兼多职来维持自己的创作,由于这些兼职非常不稳定,她总要隔一段时间换不同的工作,最近刚换了一份新的兼职。


S来了之后和J一起处理完了要放进锅里的食材,豆腐、丸子、茼蒿之类的。肉是提前腌制好的牛排肉。餐前菜是现炸的鸡翅,出锅之后过一圈提前调制好的酱料,撒上白芝麻,就被吃掉了。Z带了白葡萄酒,我从开放的厨房台面上翻出去年带来的金酒,惊讶于它居然还没有被喝完。


一切准备就绪后,J像现场演示的主厨一样,把黄油,肉,洋葱以及配料依次放进锅里,加上提前用柴鱼昆布吊好的高汤,盖上锅带安静地等待锅内的沸腾。


接下去,我们对着餐桌吃饭,一桌子艺术行业从业者在南伦敦春日星期一的开心晚餐。


“现在绝对不是自己能单独出来单干的好时候。”


“可能5年前吧,但现在真的很难。”


在伦敦这个毕业后入门级工作平均年薪资在4万5千镑的伦敦,本来就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艺术行业的入门年薪薪资只有2万6。并且即使你愿意接受这么低的薪资,在申请工作的时候,你甚至也无法预判到底有多少个拥有你多于自己几倍工作经验的人,在跟你竞争一个可以继续面试的机会。


“在艺术行业工作这么久之后,直到最近换了工作才发现,原来一个正常的工作可以这么正常。”正常在有完善的监管机制,正常在可以吸纳足够多的需要工作的人,正常在薪资待遇。


“如果不做艺术的话你们想干嘛?”


“修道吧。”


“种地吧。”


“艺术可能是目前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S最后说道。


当天最后是以分享纳凉故事结束的,还好喝了酒,不至于体温过低。



尾声


就我对L和H家饭桌的观察,不管是点外卖,打包东西回来吃,又或者自己做,每顿饭都一定会做一份蔬菜。Sainsbury’s 超市里面卖的一个蔬菜叫“greens”,翻译成“草”,真的是个草率的名字。据说很多人抱怨这个蔬菜难吃,但在H调的灵魂酱汁中,这些蔬菜都是可以被拯救的。我问她配方,她说灵魂的关键是要放藤椒油。这样健康饮食的家庭,在我住进来之后,餐桌上的零食越来越多了。虾条、麻花、薯片、旺旺雪饼之类的。餐桌上的东西果然会因为居住的人员构成而产生变化。


无论从事什么行业,收入多少,吃饭总是贯穿人们生活的重要主题之一。大家在饭桌上的互动,使得眼前的食物不仅仅是维持打工人生命体征的来源,还提供了创作中不可或缺的那份人情味的养分。这些茶余饭后的闲谈看似与高效、专业的产出无关,实际上却是维持创作土壤的重要养料。


这次回伦敦,发现和朋友们一起吃过饭之后都会约好下一次。下一次一起喝咖啡,下一次可以来尝尝这个馆子,下一次你请我吃冰,下一次吃完饭一起看展。虽然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这些约定都是对未来的向往。就像我虽然常年住在跟我妈有时差的国家,但不管在任何时间点,她每次电话里的第一句都是,“吃饭了吗?” 毕竟搞艺术是体力活,还是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作者


李旸,《策展这门课》主播,目标是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最近几个月在为过去投递的22个落选方案举办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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