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旸

Tate打工谈

本文写于作者李旸结束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实习后的第二天。李旸回顾了她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策展部门工作的六个月。对试图在异国艺术行业里闯荡的中国年轻艺术从业者来说,李旸文字中传递的叹息、感慨和希望也许并不陌生。



在Tate Modern工作最后一天的散伙饭地点被选在一家附近的日式拉面店,我们组里两个策展人选的。我问她们是不是经常来这家店,她们说,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在项目结束精疲力竭、需要一碗热腾腾的拉面恢复体力的时候来的。因为不想这家店从此就被打上疲惫的标签,总需要一些其他高兴事情来刷新一下对这家店的印象。她们俩这次都尝试了新的食物,一个点了咖喱饭,另一个点了凉拌面。


结束一段旅程,开启一个新的篇章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就像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负责接我入职的同事在我报道的前一天离职了,留了一封邮件。在跟前台阿姨解释了我的来意之后,她帮忙打了几个电话也没找到人,就让我先在旁边等着。办公区接待台的背后有一排长椅,透过正对着的一面玻璃墙可以看到涡轮大厅(Turbine Hall),不知道有多少来拜访的同行在张椅子上从这个角度看到过馆内的景象。每次路过这面窗户都会不自觉地往外面瞟两眼,空旷的场地、挤满了人的Offprint书展、周五Tate Late的DJ 台、表演现场、草间弥生的湮灭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我走的这一天,这面大玻璃被黑色的挡板彻底挡住了,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办公区的玻璃墙,可以看到涡轮大厅。

可能因为Tate Modern的办公室里有很多纸制品,空气中弥漫着木浆的味道。策展部在三楼,疫情彻底改变了这里大家工作的方式,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家办公,所以经常一天在办公室也见不到几个人。我上班时就被策展人见缝插针地安排在当天没有同事工作的电脑前。也因为这样,在工位的同事偶尔来上班的时候,我就得另找空位。来回搬了几次之后,终于有一台闲置已久的电脑被修好,从此我有了固定的地方。如果说多年以后让我回想在Tate工作的某个瞬间的话,我大概会想起在英国有史以来最热的一天,结束了一段视频会议后发现午后诺大的办公室只有我自己。背后的摇头电扇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我顺腿把脚搭在桌子旁边的一个大纸箱子上,望着窗外满眼的绿叶,才想起来再我来的第一天外面的树枝好像是光秃秃的。


第一天我们组的策展人带我逛馆的时候,一路从办公室下楼穿过整个涡轮大厅和油罐空间(Tanks),坐电梯到了7楼的员工食堂。从办公室到员工食堂,在全速前进的情况下用时7分钟。我因此判定在办公室的大家是因为远所以才不愿意来食堂吃饭。员工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泰晤士河和白金汉宫,每天有固定的主食,两周一换,3.45镑,周五的主食是炸鱼薯条。直到要走的前两周,我才发现原来水果是可以免费拿的。

从7楼的员工食堂的窗户向外看。

第一天被带着走在涡轮大厅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粒米。可能更小,是小米。Tate实在太大了。


之前在其他的美术馆工作时,我在跟别人对话时经常会说 “我们馆”或者“我们那儿”,但我好像不会用“我们”来指代Tate。Tate就是Tate,是一个结构稳定,需要无数个部门共同协作才能运转起来的专业大型机构。有一次我跟着策展人们去油罐空间的藏品展布展现场,遇上布展团队正在根据艺术家的图片布置一个8卷地毯组成的装置,他们要把每一卷地毯都凹成图面上的造型。我习惯性地上前帮忙,被策展人制止。策展人告诉我,当一个作品被卖给Tate之后,哪怕是艺术家本人也不可以碰自己的作品,只能交给布展团队执行。


在Tate这样每个部门都有明确职责范围的大机构工作,大家基本上对其他部门在干嘛完全不了解,也完全不知道其他部门的钱都是哪里来的。Tate Film的放映经常是在美术馆闭馆后开始的,所以工作时偶尔还能看到穿着华丽的投资人在闭馆后勘察场地。在放映前的试片期间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听到同事们八卦:上周在闭馆之后在涡轮大厅办婚礼的是哪个董事会成员吗?有个董事会的成员好像是什么公主你们知道么?不知道她出门会不会带皇冠…上周末在公园碰到之前一个同事,他给了我一张票…


之前我一直觉得一个美术馆的核心是作品,是展览。直到8月的草间弥生月,看到每天涡轮大厅中间楼梯下方的婴儿推车停车场都满满当当,我才发现,对于当地人来说,Tate可能是像游乐园一样的存在吧。因为有这么大体量的观众,Tate的社会责任包括除了展览本身以外各个方面。照顾到小孩子的公教、针对年轻群体的Tate Late、受大众欢迎的各类型参与式艺术等等。不同观众群体都能在这里找到可以满足自己诉求的内容。从机构运营者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大型机构需要做到的,哪怕这意味着放弃部分对艺术性的追求。


拉面店的这顿散伙饭除了庆祝我的离职之外,也是要庆祝同组的助理策展人提出了离职申请——在Tate工作了 6年半之后。因为Tate本身复杂又不多变的人员结构,我一直觉得可能大家都对当下的工作是满意的,所以才能做这么久。直到这次听到这个消息,我才意识到,原来6年半对于一个“助理策展人”的职业生涯已经是段太长的时间了。策展人告诉我,每个人都要成长,所以要面临很多抉择,虽然很难但是最终需要做出决定。临走时我收到了团队策展人们的感谢小卡片和一个笔记本。他们说想送我一个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的东西,鼓励我在日后一一实现。我来Tate的第一天也收到了一个笔记本,现在它上面记录着我即将开始的项目。


 

作者

李旸,《策展这门课》主播,目标成为研究员,最近几个月在积极投递展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