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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不可见”的寓言

李佳
11月4日
讀畢需時 6 分鐘

“一个人是因其不可见的部分而成为可见的部分的。”


2022年5月1日,四十岁生日的刘耀华,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写下了上面这句话。过了没多久,他便前往北京郊区的一处果园,找到年初承包的那棵苹果树,由此开始了这个后来被他命名为《祝你平安》的艺术项目。五个多月后,最终成熟在枝头的75颗苹果随即被摘下、拍照和展览,通过公开征募被网友认领、吃掉,或在展览结束后自然腐烂。就在实物消失,展览结束,一切似重归无形之际,关于这些苹果的故事、讨论、甚至争辩,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出现和扩散——可见之物牵引出不可见的存在,不可见的东西则慢慢变为可见,这一切让人不免觉得开首那句感悟,竟有点像一则关于艺术的寓言。


那棵苹果树,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那棵苹果树,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也许这并非巧合:虽然刘耀华曾表示对自洽和一致的方法论心存戒备,但无论在这里,还是他的另一些作品中,根本的推动力似乎或多或少均来自于寓言(allegory)的内在逻辑。后者意味着总有在话语的、意义的、甚至感官和经验上“不可化约的剩余物”,从系统的裂缝中冒头、溢出、持续地变形和涌动,提示着通往真实的辩证法。无论是在无人区的旷野立一块广告牌(《一块广告牌》,2023—2024),还是录制一张只有自己“一声叹息”的CD唱片(《咏叹调》,2023),这里面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无论来自观念还是形式的逻辑之网都无法打捞其全部形状。最极端的例子是他2013年在一次自组织展览上带来的三只保险箱,刘耀华声称其中分别锁闭着他的三件新作,但无人能开启,也无从得知其中的真相(《安全范围》,2013);时隔十二年后,这三只保险箱被他依次丢弃在上海不同地点的公共空间,将围绕作品的神话彻底地交付给那些永远打不开它的人们(《三只保险箱》,2025)。与之相比,《祝你平安》像是一则更为温和的提示,特别是当我们意识到那些被牵扯出的创痛的共鸣,无论来自记忆还是现实,也像是被一根不可见但无法抹除其存在的针,给重新搅在了一处。


刘耀华在无人区“一块广告牌”项目现场,图片致谢艺术家。
刘耀华在无人区“一块广告牌”项目现场,图片致谢艺术家。

当然,仅凭回溯的后视之明难免过分强调取径与意图的危险。事实上,和他的大多数创作一样,《祝你平安》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如说是就地取材的自然而然。以苹果作为“原材料”更多出于偶然,为了帮助果农度过难关,艺术家认养了这棵果树,进而想到也许可以借此来做点什么。偶然得来的这些苹果并没有脱离生活的日常,接下来的经历无非是被吃掉、丢弃,乃至最后悄无声息地腐烂;它既非神话、历史或现实层面的象征符号,也无雄心去复制顾德新著名的《2006.09.02》中那个已成传奇的腐败现场。虽然同样是腐坏的苹果,同样是最终的消失,在顾德新的作品中,意义(如果有)临现于否定中的生成,而刘耀华则将它完全交给最普通个体的认领,甚至是意料之外的巷议。现在这些形形色色或真诚或调侃或投入或急赤白脸的评论被他一一打捞起来,汇成一条不段生成和绵延的意义之流。不过,说它是公共性和参与式艺术的实践,莫如说是毫无保留地敞向生活的混沌与鲜活本身;与其说艺术家有意采用了某种方法,不如说他像养花,种地,或收粮食,将那些在扩展了的时间和人群中发生的琐屑点滴一视同仁地收集,铺展,呈现,并不加评判。也正因为此,在五花八门的意见、议论和演绎中——有人认为它是一种直观的哲学,有人认为它影射了中式的教育,有人从中感同身受地共情,有人则直斥其残忍和浪费,有人从此联系到疫情、内卷、核污染、食品问题,不一而足——那个彻底的,不可化约的剩余部分又冒了出来,一种理性与方法无法还原的,蛰伏在生活混浊底部的混杂、沉淀和剩余。这拒绝被消化的、固执的剩余物,要比一切象征与表现更接近真实的现实。或许这也解释了刘耀华的作品中形形色色的、遍在的日常:他曾经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收集他/她们认为的一件垃圾,并将收集到的共计260多件垃圾保存了10年之久,直到有机会进行公开展览,并在展览结束后决然全部丢弃(《垃圾场》,2012—2022);他也曾经将自己的私人家庭生活向大众有偿开放,让吃喝、起居原地变成一场真正的展览(《不速之客》,2017)。相较于提炼意义,他更熟稔于让事物沿着日常平面持续转化和无尽延展,好像他的艺术必须要在同生活的交界处发生。


的确,刘耀华的大多数作品并不需要一个特殊的白盒子空间来赋予其意义,甚至不一定需要被看到或被展示。他的艺术并不囿限于实物或形象之中,倒更像是一个故事,一则传说,在穿越时间和地点的描述、演绎、甚至是道听途说和众声喧哗之中开始生效。《安全范围》中关于可见与不可见的悖论,或许是一个最好的注脚:如果说作品的存在是为了被观看、认知、理解、通达,那么在这里只有彻底的阻断和绝对的未知;如果说创作是为了将自己永远锁入黑箱,那么仅凭常识我们也能知道事实必然与此相反,被激活的想象会让看不见的东西拥有无穷丰富的形象。正因为此,观看于他不再是视觉艺术的第一要义。正像是这些苹果,它们理所当然要被吃掉,或任其腐坏,分解,消失。也正是这样,那根藏于内部的针才能在光天化日下将本来面目重新露出。


然而《祝你平安》还是罕见地留下了这些主角的形象,甚至是以最严肃的方式。刘耀华以经典的肖像摄影方法,为枝头最终成熟的果实,这75位幸存者,拍摄了一本真正的影集。它包括了所有苹果的群像、一颗受伤的苹果同一颗超市中买来的苹果的合影,以及每一颗苹果的单独留影:在相同的黑色背景前,一颗苹果按照人像摄影的三分法则居于照片中央,钢针没入的地方已成为一颗黑洞洞的伤疤,它在画面最中心的位置出现,像凝视的眼睛,或张开的嘴。正是这共同的伤疤赋予了苹果们各自不同的表情,仿佛为它们盖上来自人性的印章。然而这些照片所诉诸的与其说是观看,不如说是见证:这些受伤的、沉默的苹果让人想起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或兰格(Dorothea Lange)镜头中同样沉默的人类面容。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准确地讲出人的境遇,因其无从遮掩的真实而更加振聋发聩。除了揭开被掩盖的伤疤,它还展现出那些让人类命运相连的东西。在影集中,包括了一张X光片,清楚地展示了那根埋藏在苹果内部的针。它如其所是地展示那些无法被看到和言说之物。也是那些被寄望于艺术的东西。


刘耀华,《75颗苹果》,2022。收藏级艺术微喷,哈内姆勒硫化钡,20x30cm x 75。摄影Rag Baryta,图片致谢艺术家。
刘耀华,《75颗苹果》,2022。收藏级艺术微喷,哈内姆勒硫化钡,20x30cm x 75。摄影Rag Baryta,图片致谢艺术家。

如今,一切已经从摆在展厅里的作品,变成了随风播散的故事,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一切似乎并未结束,而是反复地重新开始:就像生活本身,它的秘密有待时间和偶然来揭示,并随着无数生命的加入而渐次丰富、起伏和变化。从最初的一树幼果,到最终成熟的75颗果实,到它们旅行的轨迹,留下的影像,再到美术馆里的展览,面向公众的认领邀请,以及随之在互联网上扩散开来的种种回应、讨论、争执或演绎……一切背后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越来越多的人与物、事与情连缀在一起。无论如何,来年的苹果树将继续开出粉色的花,或许这才是那不能被减除、化约和遮蔽的,最真实的秘密吧。



*本文原收录于《祝你平安》概念出版物(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此次刊发略有修订。
作者
李佳是一名生活在北京的独立策展人。她的策展实践关注参与式艺术、空间和社会实践、以及中国当代艺术历史的再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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