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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行宫大爷

  • 沈军
  • 5天前
  • 讀畢需時 5 分鐘


我始终不清楚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三年过去,我还能记得他略浑浊的眼睛投来的目光,但我分明感到那不是在望着我。它穿过了我,对着比我更大更远的东西讲话。那话音落在我脑后,碎片溅了一地。


“我和你们都一样。”


顺着柏油路走到尽头,是一片黄沙地。砖瓦房散落在路旁,但路已经没了形状。盛夏正午十二点,从地面升起的热气卷起扬尘。这是我们来丹东第二天,打算到市郊浪头镇,探访地图上一处名为“东行宫”的地方。据闻这是溥仪逃难时一处行宫。



疾走两步,我躲进稀疏树荫下。大暑将至,燥热消耗着人的耐心。随身带的水差不多喝光了。我们心有不甘想再转悠一会儿,却见草丛之间露出一圈熟悉的蓝色彩钢板,中间扯开一扇门缝。从蓝色的缝隙看进去,就是鲜红色。警示牌上大字狠狠写着:文保单位,军事重地,严禁入内,违者必究。牌子后面,两根彩色盘龙柱撑起一个气派的门楼,将人的目光引向十余米高的旧式建筑。爬山虎沿着墙面向上延伸,大楼在绿叶裹挟中凋零。


楼前一位大爷,好像突然出现在视线之中:光着上身、扎着马步、白发苍苍、眼神凛凛。他穿着蓝色军工裤,双臂向两端张开,精瘦的身板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架势。我们肯定是太专心看建筑,竟然没发觉这里有人。再看一眼,大爷散发着自信,衬得我们心虚。他明明看到我们在围板前徘徊,却不动声色。他究竟是里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若我们都是这个非请勿入之地的闯入者,自然要秉承长久以来的生活智慧:不给对方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添麻烦。不过,虽有互不叨扰的默契,但当其中一方打破沉默,另一方也确认了平等地位。大爷,请问这是东行宫吗?


大爷随即收势,朝我们招了招手。就这儿,进来吧——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他的手好像比一般人大。厚实的手掌一头拖着五颗又粗又秃的手指,另一头支起精瘦的手臂,挥出一种毋庸置疑的气魄。那样的手我见过许多。粗糙干裂、皮肤增生,不怕脏也不怕疼。我见过那双手把棉线穿进针孔,把掉链子的自行车修好,把刚盛了热饭的碗端上桌,再把酒送进一张寡言的口。我外公有这样一双手。他早年开车震到几乎失聪,后半辈子活在寂静里。


我没有什么关于外公的故事。他听力尚在时,我不会讲他的语言;当我好奇他的故事时,他听不到我说话,记忆也糊涂了。我童年时他爱养鸟,八哥、虎皮鹦鹉、信鸽,院子里养了许多。我们在沉默中一起观鸟,傍晚信鸽飞回来时哨音袅袅。后来有一年我回家时院子里安静极了,妈妈说前几年不是闹禽流感么。


话说回来,我本身是一个工人。丹东五一八厂,专门做内燃机配件的。五月十八号毛主席来题了两句话“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我们厂就改了名字。我是谁呢,老毛说“都是卑贱者”,由不懂到懂,由不聪明到聪明。这样的人,苦干苦学他最有智慧。高贵的人,吃香的喝辣的,但对别人不闻不问,国家大事他也不知道,能聪明吗?


大爷确认,让我们满心欢喜的中式门楼是二十多年前翻新的,但这个楼是给溥仪盖的。建国后这地方就一直驻军。直到改革开放后,做了招待所,又外包成了东行宫招待所和宾馆,慢慢改建、装修,直到最终废弃。



说起为什么要盖呢?要是以后的人翻历史书,看到末代皇帝要逃到日本去,结果到了丹东没地儿住,要住到酒店,住到一个老百姓家去,那可怎么得了。1940年代就花钱修了这么一幢房子给他住。花钱也不是皇帝自己钱,是老百姓交上去的税。再后来,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把能工巧匠弄过来以后就在柱子上弄个龙。再远一点儿楼上的浮雕,那是春江花月夜。


接着他寥寥数语,把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历史胡乱拼贴在一起,让之前的口述史变得难以采信。他让溥仪跟着慈禧太后上朝、尿了裤子,去承德避难突然长到二十几岁,回来被袁世凯夺了权,后来让别着枪的警察铐上调皮捣蛋的孩子。


我们确实进了楼里看了一圈。断壁残垣,映照着它经历的一切。我们拍了不少照片留作纪念,也在现场流连。走出大楼,我灵机一动开始查资料,才发现实际上溥仪根本就没在这地方住过。民间学者澄清[1],这栋建筑本是伪满时期的满铁职工俱乐部。



几年前,我沉浸在田野调查的兴奋里,到处与人说起这位大爷。他是殖民时期的本地人、军事禁地时的普通群众、改革开放招商后的劳动者。无论时代如何变换面孔,一座职工俱乐部对一位工人都是禁入之地。我品味着他如何用每天晨练和虚构历史,重新夺回这个无法涉足之地的主权。那是我受到鼓舞又引以为傲的故事之一,讲给别人听时,我眼里想必闪着光。


直到现在我终于记起,大爷带着我们进去,却在半途消失了。我记得自己回过神来转身,好像看到他精瘦的手臂、粗厚的手掌还悬在空中比划。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告诉我名字,只留给我一个故事。在那些可讲述的故事面前,那些进不去的楼,走不通的路,中途消失的人,不能共情的感受被衬得黯淡无光。


一门心思看历史的时候,是不是就容易弄丢近在眼前的人?


于是我讲着故事的一半,却忘了另一半。就在刚才,我绞尽脑汁想要结束对话赶紧去看东行宫时,耳朵听见他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一条我在地图上找不到的路:这个楼后面有个机电学院。旁边顺着坡下去有条铁道,顺着铁道一直走就到了六小院儿机场,也叫群英机场,现在叫浪头机场。顺着这个道下去到浪头港公交站,抬头能看见一座山,山顶有一块石碑写着新开岭。从新开岭往东走到山根上你能看到一片江水,顺着江水边儿走下去就是丹东港。在那儿你能看到有一个英国楼,那是老东西。你到了只能看一看外表,涨涨见识,看完就走吧——你也进不去。


你问我这地方的历史。什么叫历史?就是前天,昨天。明天后天的事儿咱不知道,昨天前天的事儿都叫历史。从他生到他死,从有你到没有你,只有这一段是你。就这么简单。


我们这一辈子,你想往回看也看不着,想往前走也就这么点儿东西。记不记住这个事儿、是不是历史,对咱们老百姓来讲,别执着,也没有用。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一样的;你、我都一样


我想起外公家的主屋里,仅剩的一件老香樟桌用作神台,墙上挂着毛主席和现任领袖的蓝底肖像。那些颜色复古的印刷品,在老家的集市里一张一张地卖。我或许不会知道,老物件怎么就都没了,神龛上从来也没有神像。而我选择相信外公的沉默,是他给自己建的一个世界。在那里,好些鸟可能还都活着。八哥讲话,信鸽盘旋。这些想象让我觉得安慰;或许只有我觉得安慰罢了。


我又如何背负得起他的真实世界呢?


沈军

2023.8-2026.5

注释
[1] 《安东的“行宫”什么样儿?》,发布于微信公众号:安东历史影像志,2023年1月12日20:26,https://mp.weixin.qq.com/s/-0DCyV-6ZHSjTYlYd4UaZQ,首次浏览日期:2023年8月7日。

作者注:文中凭记忆和田野笔记重写了大爷的部分口述。文章未经历史考证,仅作为一篇田野很久之后的告解。

本文所有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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