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边疆”

新疆库车市的一座历史博物馆里生活着末代库车王爷达吾提·买合苏提的遗孀热亚南木·达吾提。她被称作中国的 “最后一位王妃”,同时也任职于这座博物馆,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在重建的库车王府与前来参观的游客合影。热亚南木·达吾提也是刘雨佳的影像作品《远山淡景》(2018)的主人公。


影片没有在开头交待主人公的身世,而是通过一系列长镜头展示了她的栖身之所和日常生活。第一个镜头位于厨房内部,我们首先看到一道门帘,随着镜头向房间深处缓缓旋转,冰箱、微波炉、水池、灶台、窗户和各种生活用品依次进入视线。与私人生活场景交替出现的是屋内更具公共性的物件——播放着政治类新闻的电视,用于展示的宗教用品和民族风格装饰,国旗,摆放在个人肖像照旁的官员合照等等。

刘雨佳,《远山淡景》(静帧),单通道录像,2018,39分26秒,截图自CEF实验影像中心微信小程序

接着,面向洗手台的固定镜头拍摄了主人公清理洗手间的劳作工程,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影片中现身。清洗的动作在长镜头的作用下显得缓慢而认真,影片中的时间仿佛与观者所处的现实时间同步了,观者也由此“进入”了影片所呈现的时空场域之中,与画面中这位尚且陌生的女子产生了些许亲近感。作者以此种方式引入主人公,或许是为了避免让民族身份的符号先入为主。


我们很快便得知了这位女子的特殊身份。只见她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与之前清洗镜子时一样的民族服饰,身前的茶几上摆满了瓜果零食,身后的墙壁上是精心布置的照片和装饰。我们无法得知会客厅与方才出现的生活空间在这座府邸内是如何相连的,或许影片开头的门帘背后就是这间对外开放的会客厅。“好不容易来一趟,拍一张。”在导游的普通话指引下,几位游客逐个到主人公旁合影。拍照完毕,导游说道,“把钱给王妃就好了”,价格是每人30元。架在客厅一侧的镜头捕捉下了合影的前后经过,我们似乎感受不到摄像机或者艺术家的在场,旁观者的视角既有纪录片的纪实感,也像是在拍摄一场表演。在余下的时间里,影片又回到了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场景,并展示了她与另一批游客合影的经过,中间还穿插了几个室外镜头和当地舞厅、台球厅的镜头。

刘雨佳,《远山淡景》(静帧),单通道录像,2018,39分26秒,截图自CEF实验影像中心微信小程序

作为龟兹文化“活化石”的库车王妃俨然是博物馆里的一处奇观。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这位维吾尔族女性也主动扮演着异域王妃的角色,并从中获益——奇观化和自我奇观化在此交叠。对于熟悉抖音和快手的中国观众来说,以少数民族风情为亮点的奇观和与之相应的消费模式并不陌生,因此影片中的这一幕似乎不足为怪。不过,影片通过艺术家精心布置的镜头语言邀请观者进入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场景,并从这个角度来寻找用于解读她的民族身份的复杂线索,这是对奇观化的更深层次的检验。


回过头来看先前的几个场景,不难发现,主人公的私人生活几乎已经完全让位于公共表演了。即便是在清洗洗手间的时候,她仍穿着与游客合影时一样的民族服饰,就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新的一批游客。与此同时,电视机播放着用当地语言录制的政治宣传节目,“民族团结”的意识形态和针对新疆的“去极端化”思想动员化作绵延的声音讯号,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镜头带领观者在不同空间之间穿梭,与其说这是在私人的生活空间与用于展示的公共空间之间来回切换和比照,不如说影片展示了个体生命是如何被充斥着多层权力关系的空间所裹挟和规训的。生活在博物馆中的主人公犹如久困于牢笼之中的狮子,既被剥夺了王妃身份的实际权力,也无法摆脱继续扮演王妃角色的命运。


《远山淡景》聚焦于这样一个性别化、民族化、奇观化的身体,并通过影像的形式将这个身体以及它所处的空间呈现给当代艺术的观众。比起寻找一个局内人的视角来呈现真实的边疆,影片似乎更加重视边疆与内地的“相遇”,以及建立在这一关系之上的民族身份想象与构建。“远山淡景”或许就指涉着“观-演”关系中对渺远事物的浪漫想象吧。更进一步讲,表演不是单向的展示,它必须被放入与观看者的关系中进行检验。影片对“观-演”关系的处理带有敏锐的反身性,艺术家通过现实与虚构之间的模糊地带巧妙地抛出问题,引领观者设身处地地思考造成主人公尴尬处境的深层原因,也指向了想象和观看中蕴含的权力关系。


中国当代艺术创作中处理中国边疆和少数民族议题的作品并不多见。或许,比起通过讲述关于边疆的故事来挑战主流影视剧和整个文化产业对少数民族女性的想象、塑造和边缘化,更迫切的任务在于回到“边疆”这一并非中立的概念本身,发现并检验它在当前社会背景下的矛盾与问题,进而带着尖锐的问题意识去创作。如果说边疆之所以为边疆,是缘于它与权力中心的相互关系,那么在处理边疆议题时就不得不把“中心”也纳入检验对象中来。同理,围绕少数民族展开的创作也无法绕开被少数化的民族与处在中心位置的民族之间不可化解的张力。


从这个角度看,《远山淡景》的创作和展示本身不就是对“边缘-中心”关系的一次“观-演”式再现吗?一方面,归入“边疆”系列的作品将主人公的日常生活进一步公共化、符号化,无论是在洗手间劳作还是与游客合影,这些日常动作在镜头的中介作用下获得了又一层的表演性,并被预先赋予了“边疆”的涵义。另一方面,影片毫无意外地在“中心”被展出了,这仿佛印证了一个几乎不言自明的假设:唯有“中心”的观众才是当代艺术的“目标观众”,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成为当代艺术的“普遍观众”。“边缘-中心”关系的再现留下许多亟待回答的问题:以当代艺术的名义出现在“中心”的“边疆”要如何摆脱被再一次他者化的命运?边疆是否有主动发声的可能?边疆题材的作品如何能反过来向“中心”的观众发问?这类作品对于少数民族观众和参与者又有怎样的意义?中国当代艺术的本土观众是去民族化的吗?所谓的具有普代表性的“公众-观众”在本土语境下遮蔽了怎样的民族关系?




《远山淡景》可以通过CEF实验影像中心微信小程序观看。

刘雨佳的个人项目《边疆宾馆》正在北京外交公寓12号空间展出,展期为2021年6月8日至8月22日。


作者:菊科,生长在海拔400-2100米的山坡林、林缘、灌丛、草地、荒地、田间、路旁或溪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