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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中央“建造”废墟——张如怡的“装修:碎石”空间


其实,从静安寺地铁口出站后就进入了张如怡“装修:碎石”的时空场。虽然离展览所在的物理空间还尚有距离,但在这一刻,体验便开始了,它将绵延至城市中央的某个房间,像一只看不见的气囊包裹着张如怡展览空间的所在。从地铁站里出来,会经过静安嘉里中心一楼大厅,这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各种奢侈品品牌的标识,穿着得体且体态轻健的门僮毕恭毕敬地为每一位经过的路人拉开玻璃门,一瞬间,不明来源的高级香氛、凌厉的冷气裹挟着拜物教的气息扑面而来。离开嘉里中心,路上的梧桐树和日光被道路两旁巨大的高楼外立面玻璃摄入,折射出微微变形、流光溢彩又略显魔幻的城市影像。


此次展览因为是四方美术馆的临时空间,所以选择在一栋民宅里进行。地址是上海市静安区铜仁路314弄7号314室——“314-7-314”,城市中的来客仿佛手持密码开始探索钢筋水泥森林里的一个洞穴。进入铜仁路后是第二个场域——典型的上海弄堂,淡金色的阳光照在大面积的黑胡桃木色的格子玻璃窗上,还是1930年代的上海模样。迎面走来的是年轻的白人夫妇和他们的孩子,深色皮肤不停讲着电话的印度人,穿着短袖,皮肤在深秋寒风中有些微微发红的西班牙人,似乎也还是张爱玲笔下的那个上海。从嘉里中心到铜仁路,时空都在倒退,间或被像阳具一样矗立在路边的高楼外立面的反光拉回现实。​

张如怡,“装修:碎石”,展览现场

找到314弄7号,打开不锈钢的现代防盗门,里面是电影里才会看到的民国时期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来到第三个场域,也便真正进入了张如怡此次展出的“装修:碎石”。空间。这是一个类似施工现场的满是建筑废料的房间,或者叫它空间可能更为合适,因为它显然已不具有“房间”在普遍意义上的居住功能。艺术家本人就站在门口,指引访客逆时针参观整个展览。这是一个很“真实”的装修-施工现场,原本的木地板破烂不堪,布满尘沫,不是那种居家的灰尘,而是由类似锯、刨、锤、夯、钉、砸等各种粗粝的装修行为形成的木屑、瓦砾、砖沫、水泥渣等工业残余物。这些装修的具体行为被录成音频,和下水道或是浴室的水流声一起循环播放,它们不再是配角,而是象征着过去的在场,是时间的残余物。所以这个展览的英文名“building debris”可能更加准确地描述了这一切——“building debris”对应的中文意思是“建筑残骸”,相较之下,“碎石”只是对一种笼统的“破碎”状态的表达。但是显然,在张如怡的这个再造空间里,“残骸”和“破碎”本来的语义已被动摇。

张如怡,“装修:碎石”,展览现场

如果说美国艺术家Gordon Matta-Clark在20世纪70年代用破坏废墟和切割残骸的方式重新对城市中被遗弃的角落进行赋值,达到一个“reuse”和“rebirth”的目的,那么张如怡则采用了更为温和的方式——“搬运”,来组建了一个去功能性的“赋值”空间。这里所有的客体对象都被剥夺或削减了它们在日常生活空间内的既定功能:本应挂在外立面却被“内置”于墙上的空调挂机,同样内置的水表箱,不再具有保温功能的斜倚在柱子一角的银色水瓶内胆,失去植物属性的水泥材质的“仙人掌”和同样图案的锡箔画,布满灰尘和泥垢的蓝色保龄球,一些失去装饰功能的、说不清是仙人掌还是珊瑚的红色石膏盆景,没有发挥固定作用的钉子。还有一些不在场的物件以“痕迹”的方式强化着这种功能的丧失:抽油烟机被拆除后留下的褐色痕迹,墙体的斑驳,莲蓬头留下的水渍,没有接合物的管道接口。这些丧失日常功能的东西被“搬运”到这样一个空间内并置,同时被搬运的还有一些艺术家“严选”的“残余物/现成物”。张如怡在一则访谈里说到:“我倾向极简的、捆绑的、有挤压感的现成物。视觉上,它们最好相对居正,透露出某种克制感。”这些现成的“残余物”在进入空间后,身份开始变得可疑,很难判定它们到底是“残骸”还是“艺术品”。而艺术家对自己早年作品的引入——比如她的录像作品《利器》,电视机屏幕中,一双分别穿着红色和黄色袜子的脚踩着银色高跟鞋不断践踏着玻璃和镜子,在展厅中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碎裂声——使得作品、现成品(半成品)、建筑残骸被废墟空间统摄,反而在属性上达到了微妙的均值。它们同时被去除了原本的功能或现实世界加诸其上的标签,在一个重新建构的废墟空间内实现了某种()生成,括号里可填入的东西不再是固定的或辖域内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被建构的空间借由“搬运”和“内置”像一个口袋结构一样同时将世界向内或向外翻转, 很难说这里是与世隔绝还是遗世独立,亦即很难说这里是废墟还是外面是废墟,同样难辨的还包括在场每个物件的身份——“残骸”或“非残骸”,“物品”或“艺术品”。

张如怡,“装修:碎石”,展览现场

嘉里中心、铜仁路、314-7-314,这三个场域构成了一个连续体,由此,观展过程便类似于某种星体活动,将经过的场域吸纳后再反向吐出,隐喻着人类-建筑-权力的某种循环,也经历着去功能化和再造的过程。这个过程无疑有着德勒兹意义上的“解域”和“生成”。现代商品世界和文化工业构筑的世界,一切都被精心包裹,按照等级制度和实用主义为其排序、赋值和贴上固有标签。废弃之物被运往城市之郊,大多安置于我们不可见诸之地。城市化、乡绅化将我们收紧在货币、商品、权力流通的功能之地,让我们觉得废墟在我们之外而非之内。从嘉里中心到314室,是一个逆向的认知过程,一切与我们被规训的认知相悖。废墟被置于城市中央,置于那些具有“有用性”的建筑中心,从而让“有用性”对自身进行了批判和消解。另一方面,从嘉里广场到住宅区再到具体的某个房间,地址被还原为数字(当然这也可被视为一种编码-生成),城市内部和外部的界限开始模糊,分区失去意义,新的概念蠢蠢欲动。


“废墟-民宅-嘉里中心/嘉里中心-民宅-废墟”,这样的一种回环翻转让人禁不住设想,倘若跳出这种封闭的循环,对人类世界的地理位置从更大的范围上进行定位,比如经纬度,并以更大的范围为参照系,比如全宇宙,那么哪里是废墟,而哪里又不是呢?张如怡的展览如果会说话,那么也许这将会是它的发问。




参考资料

萨米拉,《装修工地看垃圾?不,你看到的是艺术品》,搜狐 https://www.sohu.com/a/424550006_481925


Lee, Pamela M, Object to be Destroyed: The Work of Gordon Matta-Clark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1).


展览信息:张如怡的个人项目“装修: 碎石”于2020年9月18日至10月20日在上海市静安区铜仁路314弄7号314室展出。


图片说明:展览现场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摄。


作者

Zhiee,无固定身份标识,此刻是写作者。